第一章

　　此时正值八月末，良嵩市的天气渐渐转凉，骄阳褪去了几分炎热，夹杂着花香的微风不时拂过行人脸颊。

　　早安福利院的院子里种满鲜花，一株向日葵仰起头，大大的花盘像是它追逐的太阳。福利院临近郊区，周围环境不像市中心那般热闹繁华，少了嘈杂的人声，只有树上的蝉不知倦地吟唱。

　　钟承煦站在院子中的一棵老柳树下，望着天空中一只落单的白云发呆

　　他自小在早安福利院长大，名字是院长柳肆起的。至于父母姓甚名谁，他一概不知。

　　相对于抛弃自己的亲生父母，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的院长柳肆反倒是更像家人。

　　柳肆据说原名叫柳贤姝，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她与父母断绝了关系，到一所中学当了音乐老师。一次车祸之后，她的下半身瘫痪，只能靠轮椅度日。

　　关于柳肆的身世，钟承煦小时候从周围的护士、护工以及福利院的老师们口中听过各种版本。在众多版本之中，这算是可信度最高的一个，也是相似版本最多的一个。尽管细节方面有所不同，但大概的故事总是大相径庭。

　　不过，无论柳肆的身世如何扑朔迷离，都不妨碍钟承煦喜欢她。柳肆那时候还很年轻，不过二三十岁的样子，脸上总是挂着笑。虽然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但是她仍然童心未泯，混在一群孩子们中间当孩子王。

　　福利院的墙壁上，全都是柳肆带着他们画上去的涂鸦，色彩缤纷，什么都有。这边画了一片海，那里却是一颗星球。

　　福利院那个大院子柳肆自然也没有放过。她种下了一棵柳树，半开玩笑地说那是“小柳肆”。她还带来了许多花种，让他们自己随便挑一粒种下。钟承煦挑了一粒向日葵种子。

　　之所以会选向日葵，是因为柳肆的几句话。那天柳肆和他聊天时提到了这种花。

　　她说：“它们知道漫漫长夜终会降临，却仍然执着地追求光明。”

　　“因为它们知道，漫漫长夜过后，光明与希望也就出现了。”

　　自那以后，钟承煦喜欢上了向日葵。他总觉得，柳肆很像这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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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肆种下的柳树长得很快，嫩绿色的枝条挡住了二楼图书阅览室的半个窗户。钟承煦常常在那扇窗子旁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窗外的柳树年复一年地肆意生长，窗边的少年也随之长大。钟承煦在柳树的陪伴下经历了小升初和初升高。

　　很快，高中的三年也已结束。高考结束后，钟承煦告别了福利院这个家，前往另一个陌生的城市。

　　他报考了远在光韫市的光韫师范大学，进入了特殊教育系。他的人缘很好，短短四年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舍友易淮初也不甘示弱，换女朋友的比换衣服还要频繁。

　　大学毕业以后钟承煦打算到山区支教。易淮初最近刚刚失恋，死皮赖脸地要跟着去，理由是“随便散散心”。钟承煦翻了个白眼。这家伙会为了失恋而难过的话，猪就能考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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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承煦要去支教的学校在北方的一个小山村附近，是方圆数里内为数不多的几所学校其中之一。村子叫继阳村，老人和孩子占了多数。学校只有零星几位老师，就算加上钟承煦和易淮初，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学生自然也没有多少。

　　对于多数村民而言，读书识字，还不如多耕几亩地。文化水平嘛，识几个大字，会算数就成。反正也去不了哪里，大半辈子都是要栽在这个小村子里的。

　　即使考上了大学，到城里去工作了，也是六亲不认了。看看自己的儿女就知道了，平时电话不打一个，生孩子了就知道找你带。

　　钟承煦和易淮初挨家挨户地去劝，学校才总算是多了几十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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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很崇拜柳肆，以柳肆为自己的榜样。来到这个小山村支教以后，他更加理解了柳肆。

　　他以前有的时候也会好奇，为什么柳肆放着音乐老师不做，要到福利院来。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身为一个老师，教书育人，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很多老师总会只顾着教书，却没有尽到育人的责任。

　　教给学生的，不能只有知识，也要有做人的道理。

　　而这做人的道理，则要老师以自身为榜样，亲自去告诉学生，应当如何做人。

　　以前柳肆教会了他们，现在他也一样要教给这群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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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孩子因为父母常年不在身边，爷爷奶奶又老了，教育起来力不从心，常常会疏忽了对他们的管教。这种孩子往往会很令人头疼。可偏偏学校里最多的就是这种孩子。

　　钟承煦尽心竭力，每天都和这帮调皮捣蛋的孩子们作斗争、做做家长和孩子们的心理工作，随时做好被恶作剧一把的准备——刚刚开学时，他可没少被恶作剧。

　　易淮初同样也不好受。他每天都要和钟承煦大倒苦水，搞得钟承煦都觉得自己明天被恶作剧都不算什么了。

　　“你都不知道三年级的小屁孩有多难带，”易淮初刚教一个星期的时候，曾经这样说，“完全没有把我这个班主任放在眼里，整天旷课，在教室里的也是说话的说话，跳舞的跳舞……”

　　钟承煦看了一眼手机：“上课时间快到了。祝你好运。”后半句话颇有点幸灾乐祸的语气。

　　当然，抱怨归抱怨，易淮初平时对学生还是很负责任的。一旦哪个孩子出了点什么事，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准是他。

　　很典型的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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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一个学期下来，学生们到底也不是没良心的白眼狼，渐渐的，调皮捣蛋的性格收敛了许多。

　　似乎是看到了这两个“二愣子”老师的努力，新的学期开学时，钟承煦意外地发现班上多了几个新面孔。

　　虽然只有几个，但也算是有进步了。钟承煦和易淮初仿佛打了鸡血一样，更加积极地上课、做村民的思想工作。

　　学校里的其他几位老师都是上了点年纪的人，平时说话、上课都是慢条斯理的，令人昏昏欲睡，自己也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有了这两个外地来的青年老师做对比，愈发显得他们懒洋洋的、课上得死气沉沉的。

　　有一位女老师似乎是被他们激励了一样，一改往日懒散的特点，说话做事开始变得雷厉风行，对学生相当严格。学生们自然是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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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出果然还是有回报的。

　　钟承煦欣慰地想。

　　他在继阳村任教了三年，临走时不少学生都是眼泪汪汪的，表示舍不得钟老师和易老师。

　　走的那天钟承煦算是发现了，原来易淮初这货泪腺竟是如此发达，眼泪掉得比谁都多。明明失恋了都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当初抱怨最多是他，如今哭的最伤心的还是他。

　　钟承煦感慨万千，暗道原来当老师也能让人有这么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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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光韫市以后，易淮初问起钟承煦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继续到山区支教。”易淮初语气依然吊儿郎当，目光却很坚定，“你打算去做什么？”

　　“我吗？”钟承煦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语气很平静，“我要回良嵩。”

　　“回去做什么？”易淮初不解。

　　“回早安福利院，回去我真正的家。”

　　钟承煦在机场与易淮初告别。三年前，他们也是在这里，乘坐前往继阳村的航班。三年后，他们在这里告别，各自奔赴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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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安福利院似乎永远都不会变。

　　钟承煦站在那座深蓝色的屋子前，想。

　　柳肆提前收到了他的短信，知道他要来。她还是老样子，只是面容更加苍老。

　　柳肆微微笑着，说：

　　“欢迎回家，承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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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眼，一年多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