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巷子里游人的喧闹一点点淡下去，脚下青石板浸着傍晚的潮气，越往深处越静。两侧院墙高高垒起，将积邑街市的繁华尽数隔绝在外，唯有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

防风邶步履从容，显然早已熟稔这片街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临河小院的木门前。

院门外没有牌匾，看着朴素寻常，唯有墙头探出几枝野棠，晚风拂过，细碎花瓣悠悠落在门前石阶。

他抬手，不轻不重叩了三下木门。

涂山璟微微蹙眉，下意识将阿念往身侧护了半寸，目光扫过僻静无人的河道。

防风邶回头一笑，方才那点故作幽怨已然消散，又是那副散漫随性的模样。

木门“呀”一声向内拉开，开门的老仆沉默寡言，不多言语，侧身垂首引着三人入院。

院落不大，一道浅溪自侧边引入，缓缓绕院，最终汇入院外长河。石案洁净，上铺素色锦布，一枚冰晶静静躺在布面之上。

冰晶不算硕大，约莫掌心大小，并非通体冷白，晶体之内凝着一缕淡似流霞的纹路，微光缓缓流转，隔着一段距离，便能感受到阵阵沁人的寒意。

阿念脚步一顿，目光牢牢锁在那块冰晶之上。

防风邶缓步上前，小心捧起冰晶，转身递到阿念面前。

阿念垂眸望着冰晶，心底百感交集。

这便是他耗费四十五年踏遍冰封荒原寻来的东西。

她轻声问道。

防风邶指尖托着冰晶，晶体之中的霞光随他转动轻轻晃动。

一旁的涂山璟眸色一动，瞬间听懂这份馈赠的分量。这般珍稀宝物，绝非寻常世家子弟轻易便能拿来送人。

防风邶淡淡一笑，抬眼望向阿念。

阿念没有立刻伸手承接，凝眉思索。

若真是防风邶，极北的这段经历本是他平生扬眉吐气的见证，这枚留存下来的冰晶，该是他极为珍重的念想，怎会轻易送人？

可倘若他是相柳，素来不会将带着极北印记的宝物送到她手上，更不会以这般风流戏谑的姿态赠礼。

两种猜想在心底来回拉扯，一时竟难辨真假。

防风邶见她迟疑，捧着冰晶又往前递了半步。

阿念抬眸正要答话，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声，似有什么东西悄然划过河面。

涂山璟耳力敏锐，笑意瞬间敛去，上前半步将阿念护在身后，望向院门方向。

院中晚风骤然安静。

那水声极轻，并非游鱼拨水，分明是有人借着河水掩藏气息，贴着对岸缓缓靠近。

寻常人未必听得出来，可涂山璟长于青丘水泽，对水间动静本就格外敏锐。他稳稳护住阿念，眸光沉定，望向院外河道。

防风邶捧着冰晶的手依旧悬在半空，面上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没有回头，低声开口。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对岸老树的枝桠间纵身跃起，足尖轻点河面，转瞬落到小院门前。

来人一身深色短褐，面覆布巾，只露出一双锐利沉静的眼，并不踏入院中，立在门槛之外，对着防风邶单膝跪地。

防风邶缓缓收回掌心的冰晶，语声淡淡。

那人顿了顿，飞快瞥了一眼院内的阿念与涂山璟，余下半句话咽回腹中。

防风邶微微颔首，已然明白未说完的内容。

涂山璟心头一凛。

涂山篌。

他万万没有料到会在此处听见这个名字，更想不到防风邶手下竟有这般传递密信、奔走行事的属下。

若仅仅只是一个耽于风月、囊中羞涩的浪荡庶子，何来这般甘心听命的人手？

阿念自涂山璟身侧微微探出头，心底疑心更重，静静盯着防风邶的背影。

防风邶沉默片刻，轻声吩咐。

蒙面之人不再多言，起身之后足尖点水，转瞬隐入对岸茂密的芦苇丛，再无声息，仿佛方才的来人只是一场幻梦。

小院重归安静，唯有院中溪流叮咚流淌。

防风邶转过身，方才凝重之色尽数掩去，又换回闲散模样，只是捧着冰晶的指尖力道微微收紧。

涂山璟缓步上前，目光直直看向他，语气平静，字字分明。

防风邶轻笑，并不正面接下诘问。

他再一次将冰晶送到阿念面前。

阿念垂眸看着那块裹着流霞的冰晶，丝丝寒气漫了上来。

若是真的防风邶，心中记挂赌债，自极北归来只求及时行乐，绝不会卷入涂山篌与粮草之争这般大荒棋局的秘事。

可若是相柳，又为何借着防风邶这重身份，在她面前演尽浪荡公子模样，不肯坦然相认。

她抬眼望向防风邶，缓缓开口。

防风邶眸中微光一闪，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

一旁的涂山璟眉头紧锁，心中已然断定，眼前这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暗自打定主意，离开此地便立刻传信，命青丘之人重新彻查防风邶与这间临河小院。

晚风穿过临河小院的枝桠，蒙面人踏水离去之后，溪声依旧淙淙。

方才还郑重捧着冰晶的防风邶，掌心忽然微微一松。

那一块蕴着流霞、传言能够护持神魂的冰晶，在他掌心轻轻一晃，边缘细碎的晶渣簌簌往下掉落。

阿念与涂山璟皆是一怔。

防风邶慌忙抬手接住，指尖抠了抠晶体的断面，干笑两声。

方才看着珍稀难得的宝物，破绽此刻尽数显露。哪里是历经生死自雪原寻回的至宝，不过是一块打磨好看，内部嵌入萤石碎末冒充霞光纹路的寻常寒晶。寒气虽不假，却根本谈不上护持神魂，更无法抵御寒毒。

阿念眨了眨眼，方才心底翻涌的重重猜想，一下子卡在喉间。

防风邶掂了掂手中冰晶，面上的尴尬转瞬消散，重又变回吊儿郎当的浪荡模样。

他将冰晶对着落日余晖照了照，晶内那一缕“流霞”都微微偏移，一眼便能看出是人为嵌入。

涂山璟静静看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心中疑惑却更深。

若这人是相柳，断然不会拿一眼便能拆穿的赝品郑重哄骗阿念。可方才那位来去如鬼魅、传递粮草密报的属下，又绝非一个只知寻欢的庶子所能驱使。

防风邶耸耸肩，不再将冰晶递给阿念，随手将这块残晶收入袖中。

他侧头看向阿念，眉眼含笑。

阿念怔怔望着他，原本笃定的猜测此刻又乱作一团。

若是刻意伪装的浪荡，这一番失手，究竟是无心疏漏，还是故意演给她与涂山璟看的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