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酥，一梦苏

长曦殿寂静幽深，静得只听得殿角玉铃随风震颤，细碎叮咚，悠悠回荡在空旷梁柱之间。

昨夜，小夭提着食盒来探望阿念。

食盒内静静卧着一碟莲花酥。

雪白酥皮层层相叠，花瓣纹路雕琢得栩栩如生，内里裹着温润清甜的莲蓉，一眼看去玲珑动人。

阿念不曾生疑，拿起一块莲花酥慢慢入口。

莲香在舌尖缓缓化开，可糕点落肚不过片刻，浓重倦意便如山潮汹涌而来，席卷四肢百骸。

她没有挣扎，身子一软，倚着铺着软垫的软榻，缓缓合上双眼，坠入一场漫长、鲜活、触手可及的大梦。

梦里没有赤水滩的熊熊篝火，没有画船之上的琴箫谈笑，没有涂山璟温柔耐心的劝慰，也不见玱玹步步缜密的筹谋。

入目，是朝云殿。

殿外那株凤凰树参天蓬勃，满树红花热烈如火，风一吹，花瓣簌簌坠落，铺满层层白玉台阶。

热风穿过枝桠，裹挟着浓烈干燥的花香。

那时的她，还不是如今众人所见的阿念。

西陵珩一身如火红衣，立在繁花之下，回头朝她浅浅一笑。

母亲的笑容明亮张扬，像一轮永远不会熄灭的烈日。

西陵珩向她伸出手，掌心暖意融融。

小小的她懵懂奔跑过去，一头扑进西陵珩怀中。

廊下，嫘祖静静伫立，一身素色华服，神色温厚慈爱，沉沉目光落在相拥的母女身上。

嫘祖话向来不多，却总会提前备好细软糕点、柔软新衣，妥帖细致地照料她的起居。

梦境之中，光阴缓缓流转。

落满凤凰花的白玉阶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男孩。

是玱玹。

彼时他尚且年幼，还未生出往后那般深沉隐忍的城府，眼底藏着怯生生的孤单。

他会悄悄牵着她，躲在朝云殿僻静无人的角落，偷偷藏起鲜果与蜜糕。

小小的玱玹压低嗓音，将甜果子分出一半递到她手中。

梦里的玱玹，会护着她，紧紧牵住她的小手，郑重许诺，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永远不会丢下她。

被断念毒长久封存的过往，自梦境深处，一点点翻涌浮现。

那些滚烫温暖的相伴，彼此交付的依靠，生离死别的刻骨恐惧，还有此后无尽缠绕的爱恨纠葛，一一重现。

梦里有相逢的欢喜，便也有离别之痛。

她亲眼看见西陵珩披上沉重战甲，奔赴苍茫战场。

看见嫘祖独自垂泪，守着一座从此空旷清冷的大殿。

看见年幼的玱玹孤身一人，在偌大冰冷的轩辕王宫，艰难挣扎求生。

一幕又一幕，一段接一段，连绵不绝。

软榻之上，阿念沉沉安睡。

她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紧蹙起，细密的薄汗浸透额前碎发。

沉睡之中，她重新走完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前尘往事。

晨光破晓，涂山璟推门踏入长曦殿。

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昨夜莲花酥之中早已暗藏解药。

可抬眼看见榻上刚刚苏醒的少女，他心头骤然一沉。

阿念身上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改变，陌生得刺人。

她不再抬着亮晶晶的眼眸望向他，不再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撒娇，遇事也不再全然仰仗他出谋划策。

此刻她抬眸看向涂山璟，目光淡淡的，只剩恭谨，满是疏离。

涂山璟心底翻涌不安，反复思忖，却猜不透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马蹄声自殿外传来。

风尘仆仆的玱玹策马赶到长曦殿。

他跨进殿门，一眼望见垂眸静坐、温顺沉静的阿念，心中已然明了。

所有记忆，尽数归来。

玱玹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迅速稳住神态，上前，语气温柔安抚，字句之间，却带着兄长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望向阿念，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却精准定下基调。

寥寥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记忆全然复苏的阿念，心底全然信服玱玹，对他所言，无有半分质疑。

在她心中，玱玹永远不会伤害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为她着想的正理。

听闻涂山老夫人病危，又想起从前自己日日黏着涂山璟，反倒耽误对方族中大事，阿念心中立刻生出惶恐与浓重的愧疚。

她当即起身，端正身姿，面向身前的涂山璟，郑重垂首，认认真真赔罪。

语气恭谨诚恳，褪去了从前所有亲昵娇憨，只剩冰冷周全的礼数。

涂山璟浑身骤然僵住，怔怔望着眼前的阿念。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少女。

从前的阿念，天不怕地不怕，爱憎分明，肆意鲜活，就算闯下祸事，也只会撒娇耍赖，从不会这般恪守礼数、刻意疏远。

她太过温顺，太过懂事，也太过陌生。

不过一夜之间，那个满心依赖他、只信他、时时刻刻黏着他的小姑娘，仿佛彻底消失不见。

只因尘封的旧忆归位，只因玱玹寥寥几句点拨，她便调转全部心神，敬他，远他，避他，万事以玱玹的心意为先。

玱玹静立一旁，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掠过一缕深沉笃定的微光。

断念毒尽数消解，前尘记忆彻底苏醒。

从今往后，阿念不会再处处与他作对，不会再联合旁人破坏联姻，扰乱他一统大荒的布局。

她心中最信任、最亲近之人，永远只会是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