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微凉,月色铺满江心,将两船相隔的淡淡水雾染得温柔朦胧。
听完神农馨悦娓娓道来的年少孤苦,玱玹立在扁舟之上,握着洞箫的指尖缓缓松了力道。
他方才满腹的愁苦、被阻挠的不甘、求而不得的郁结,在此刻尽数沉淀下来。原来他连日的辗转焦灼、步步为难,于她漫长的人生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细碎风波。
他没有急于辩解自己的难处,更没有顺势提及部族联姻、霸业同盟半句功利之语。
夜色静谧,最宜共情,最宜谈心。
玱玹望着船头静坐的素衣少女,语声低沉温和,褪去了所有王族算计、筹谋执念,只剩发自心底的体恤与了然。

原来如此。
他轻轻叹一口气,目光澄澈真诚,落在她身上,不带半分试探与目的。

我从前只知你出身神农贵胄,生来尊荣,从容端雅,万事顺遂。却从不知,你年少孤身,日日惶惧,熬过这般颠沛不安的岁月。

世人皆看你端庄大度、步步从容,无人知晓你的从容,皆是岁岁岁岁、步步惊心里,硬生生熬出来的安稳。
他不夸她身份,不求她助力,单单共情她无人知晓的孤苦。

方才我诉尽连日被阻的愁苦,如今想来,实在浅薄。我为一时良缘难成郁结于心,可你这一生,从来都是身不由己、步步受控,连安稳度日,都曾是奢望。
江风拂动他的衣袂,月色温柔裹着他的身形,坦荡又赤诚。

我今夜吹箫,怨风波扰人,怨前路多难。可听你的琴声,方才终于听懂了,你琴里的寂寥,从不是一时失意,是经年孤凉,无一人可解。
这番话,无半分讨好,无半分算计,只是纯粹的读懂与怜惜。
此前所有的隔阂、试探、功利结盟的疏离,都在这一句句共情里,悄然消融。
神农馨悦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些年,所有人靠近她,皆是为神农的势力、为部族的结盟、为稳固的前程。
丰隆疼她,却始终不懂她深埋心底的惶惧;族人敬她,只盼她联姻维稳部族;旁人攀附,皆图名利局势。
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深夜江月之下,抛开所有利弊,只想读懂她琴声里藏了半生的寂寥孤苦。
玱玹不谈婚约,不谈合作,不谈前程利弊。
他只懂她的难,怜她的苦。
死寂的夜色里,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悄然松动。
她抬眸望向小舟上的男子,眼底那层常年覆着的、礼貌疏离的薄纱,悄然褪去几分,语气轻软了许多,不再是方才那般疏离淡漠。

殿下倒是……通透之人。
玱玹看着她眼底微动的情绪,缓缓轻笑,音色温润如江月晚风:

不过是今夜无人相扰,风月太静,人心太真,得以听清琴心,看懂人心罢了。
他依旧安分立在小舟之上,没有半分僭越靠近,没有主动求登她的画船,姿态尊重、分寸得当,全然是静心相伴、深夜相知的故人模样。

从前次次相逢,皆是人潮喧嚣、诸事缠身,要么被世事打断,要么被旁人阻隔。我们始终隔着人群、隔着利弊、隔着重重算计,从未有过这般清净时刻,好好说一句心里话。

原来最难得的从不是结盟携手,而是人海浮沉里,难得一知己,听得懂彼此的万般不如意。
字字皆是真心,句句只谈情愫,不谈功利。
神农馨悦静静望着他,望着月色下坦荡温和的眉眼。
连日以来,她看尽他的筹谋、他的隐忍、他的霸业执念,唯独今夜,看见了他最纯粹、最赤诚的模样。
他不是只为神农助力、只为王后联姻。
这一刻,他只是懂她孤寂、惜她不易的玱玹。
夜风温柔,江水潺潺,琴箫余韵还萦绕在江面。
僵持了许久的氛围,彻底破冰、水到渠成。
神农馨悦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抬眸轻声开口,终于主动相邀:

江面风凉,舟上局促,殿下若是不嫌弃……便上船来吧。
玱玹闻言,心底郁结尽数化开,轻轻提步踏上花苞画船。
船身轻晃,漾开一圈细碎的水纹。夜风穿帘,带着江上清润的水汽,吹散了白日所有的权谋、算计与纷争。
船舱外小几清雅,只余月光、古琴、晚风。
无人打扰,无事务牵绊,更无旁人刻意阻隔。
玱玹没有再提部族局势,不谈联姻利弊,也不再诉近日受阻的烦忧。
他坐于馨悦对面,眉目松弛,褪去了王族的沉敛厚重,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游历的坦荡肆意。

方才听你说起年少孤苦,日日惊惶,我倒想起自己早年游历大荒、刻意磨炼的日子。
夜色温柔,他缓缓开口,说起那些无人知晓的年少趣事。
他说年少时为磨心性、练筋骨,自愿褪去王子身份,混迹市井,徒步走遍大荒荒僻山野。曾误入南泽瘴林,满身泥泞,狼狈逃窜,最后靠着野果生水,硬撑了三日才走出密林;
曾在西荒小镇与人学做粗活,扛货挑担、沿街跑腿,手上磨出层层厚茧,被市井无赖欺辱,只能隐忍不发,咬牙熬过最窘迫的时日;
也曾贪一时新鲜,跟着山野猎户进山狩猎,误闯兽穴,险险受伤,最后靠着一身蛮力与应变,狼狈脱身,事后满身擦伤,也只能默默自愈,无人过问。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松弛自在,带着几分回望过往的淡然诙谐,将那些风霜苦难,尽数化作轻浅的闲谈趣事。
偶尔说起自己年少莽撞、闹出来的荒唐笑话,还会低低笑一声,眉眼舒展,温润又真切。
神农馨悦静静坐在对面,支着下颌,安静听着。
起初,她被他口中那些市井俗事、山野趣闻逗得眉眼弯弯,唇角不自觉噙着浅浅笑意。
从未有人告诉过她,高高在上、沉稳持重的轩辕王子,竟有过这般烟火气十足、狼狈又鲜活的年少时光。
世人皆惧他城府深沉、野心勃勃,却不知他的王座之路,是从泥泞风霜里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可听着听着,笑意便慢慢淡了,眼底悄然漫上一层细碎的心疼。
他说得轻松,字字皆是趣事,可其中藏着的孤苦、隐忍、无人撑腰的窘迫,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轩辕嫡子,本该生来尊荣、锦衣玉食,却偏偏自苦自砺,孤身走遍大荒冷暖,无人庇护,无人怜惜,所有风雨挫折,皆是一人独扛。
从前她只知玱玹执念霸业、步步为营,心中所想皆是天下大局。
今夜才知,他所有的沉稳隐忍、运筹帷幄、凡事不求人,都是年少无人兜底、无人偏爱,硬生生磨炼出来的模样。
江风轻拂,吹动她鬓边发丝。
神农馨悦望着眼前语气温和、淡然述尽风霜的男子,眼底温柔渐生,语气轻轻带着几分怅然:

原来殿下年少,也吃过这么多苦。

听你说来件件都是趣事,可细细去想,每一件都是孤身涉险、无人依靠的难处。
她抬眸,目光澄澈柔软,带着真切的疼惜:

世人皆见你如今手握大势、胸怀山海,却无人知晓,你是从这般泥泞风雨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玱玹闻言微微一怔。
这些年,他对外只展王者锋芒,从不叙年少沧桑。旁人敬他、畏他、求他、依附他,唯独无人这般,简简单单,为他过往的孤苦,心生怜惜。
他抬眼,对上馨悦柔软真挚的眼眸,心底沉寂多年的一角,悄然温热。
他淡淡一笑,月色落满眉眼,温柔又恳切: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各有各的风霜孤凉。你年少困于王城、身如浮萍,我年少踏遍大荒、孤身自砺,也算……同是世间孤苦人。
一江明月,两盏清寂。
今夜无利益捆绑,无部族制衡,无旁人搅局。
只有两个熬过孤苦、身负宿命之人,于漫漫长夜,两两相知,彼此怜惜。
隔阂尽散,心意渐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