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掠过岸边,带着赤水潮湿的水汽。
防风意映被阿念一句直白转述噎得颜面尽失,心头郁气翻涌,当即敛去温顺模样,勾起一抹寒凉冷笑。

青丘公子生来含着金汤匙,得天独厚、一世无忧,自然能站在高处谈品性、论风骨。
她语气带着不甘的讥讽,字字带着怨气。

试问这大荒之中,换作寻常出身、步步挣扎求生之人,谁能天生拥有神农馨悦、或是阿念哥哥姐姐那般通透体面、周全手段?境遇不同,凭什么一概而论,苛责旁人?
涂山璟闻言,面色未改,只微微颔首,语声清和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

境遇不同,际遇不同,但本心善恶、立身品行,从不分贵贱门第。

寻常人纵使身世卑微,守得住坦荡赤诚,至少也能赢得璟的尊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念腰间竹篓微动。
那条小白蛇再度细细探出脑袋,细小的蛇身稳稳悬在篓口,一双幽冷竖瞳凝着郑重,蛇脸神态肃穆凝重,仿佛是在全然附和涂山璟的话,无声表示赞同。
防风意映的注意力瞬间被这条白蛇牢牢勾住,方才的愤懑与不甘尽数压下。
她怔怔凝望着白蛇,眸光愈发恍惚惊疑,心底那股似曾相识的浓烈熟悉感翻涌不息。
方才匆匆一瞥尚且模糊,此刻细细看来,更是刻骨眼熟。
她失声轻喃,满是笃定。

它……它真的太眼熟了。我一定、一定在哪里见过它!
人声喧嚣,江风拂面。
在防风意映满心怔忡、执着回想白蛇来历之际,阿念忽然轻轻开口,音色澄澈通透,褪去了方才的戒备与稚气,多了几分坦荡从容。

阿念亦受教了。
她目光平和地望向防风意映,字字真诚。

从前我也总执着高辛大王姬的身份,恃身份傲人,自觉处处高人一等。如今想来,皆是浅薄。

意映姐姐若真心想随我同行,那便来吧。
她落落大方,卸下所有隔阂与偏见。

你我之间,本无门第高低,亦无身份贵贱。
这番话坦荡温柔,瞬间抚平了防风意映满心的窘迫与酸涩。
一旁的涂山璟闻言,当即蹙眉,语气带着分明的不赞同,轻声劝阻。

可是她心性狭隘、执念太深,阿念,你这般心软包容,不过是给自己自作烦恼。
他深知防风意映的私心与城府,不愿纯粹通透的阿念轻易予人善意、徒惹是非。
阿念却只是轻轻摇头,眼底干净坦然。
腰间竹篓轻晃,小白蛇静静伏在篓口,沉默看着眼前一幕,无声纵容着少女的温柔善良。
防风意映心底暗自打着算盘。
方才阿念随口便接纳了她同行,瞧着心软纯粹,想来应当是极好糊弄。
她压下心底那一丝对白蛇的疑惑,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模样,默默跟上众人,一同往江岸走去。
可等到登上蓐收方才买回来的那艘大船,她才骤然后悔。
船上全然不是她预想之中,王姬出游,仆从环伺、排场盛大的光景。
阿念全无半分大王姬该有的架子,在甲板上来来回回,一会蹲下身去看船底的缆绳,一会凑过去听蓐收和水手交谈,问的全是水流、暗礁、船舵怎么操控一类琐事。
涂山璟也不劝她,只陪在一旁,还帮着阿念递绳索。
几个人挤在船头,探头探脑,东瞧西看,鬼鬼祟祟。
防风意映立在一旁,看着眼前景象,只觉得浑身别扭。
她原本以为跟着高辛王姬同行,出入皆是风光体面,受人礼敬。
哪里想到,上船之后,竟是这般模样。
防风意映暗暗蹙眉,心中颇有微词。
好好一位高辛大王姬,放着尊贵身份不用,不做王姬该做的正事,反倒一头扎在舟船军务这些粗杂琐事里面。
她一时有些茫然,方才觉得阿念好糊弄的心思,也悄悄动摇了几分。
腰间竹篓微微一动,小白蛇探出半个脑袋,静静望向站在船舷边神色复杂的防风意映。
不多时,玱玹与小夭自神农馨悦的画舫折返,稳稳踏回船板。
二人眉眼松弛,神色舒展,显然方才与神农馨悦一席商谈,诸事敲定,谈得极为妥帖称心。
小夭目光随意一扫,落在船中伫立的防风意映身上,眸光瞬间沉冷下来。
她语调淡漠带着审视,开口便直击要害。
是谁把这个人放上来的?

话音未落,锐利的目光径直穿透人群,直直刺向涂山璟,带着明显的诘问与不悦。
涂山璟无奈轻叹,坦然撇开干系,据实回道。

不关我的事,是阿念心软应允的。
一旁的阿念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软糯又真诚,处处维护着防风意映。

幺幺姐,你就和意映姐姐好好相处吧,她只是顺路借我们的船同行一程,并无别的心思。
意映姐姐?

小夭闻言,冷然嗤哼一声,眼底满是不赞同与警惕。
倒是好本事,心机这般深沉,连单纯的阿念都被你轻易收服了。

她态度坚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我绝不会和你好好相处。

阿念见她敌意浓重,忍不住轻声劝解。

可是幺幺姐,你这般处处带着敌意,会让意映姐姐觉得,你是瞧不起她的出身身份。
小夭被这话气得失笑,眉眼愈发锐利,字字清明。
这跟身份半点关系都没有!我针对的从来不是她的出身,是她的行径!

你能不能别总缠着璟?

她看向防风意映,语气冷厉。
凭着一身花言巧语蒙骗阿念,追到船上来,步步算计,从未安分。

被当众戳破心思、揭穿目的,防风意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得勉强扯出一抹讪讪笑意,索性不再伪装遮掩。
她坦然抬眼,轻声道出心底执念,直白又酸涩。

说到底,这终究是身份的问题。我一心想做涂山夫人,不过是想像神农馨悦那般,手握势力、人前体面,不用再处处看人脸色、被人随意撇开。
一句话,瞬间堵得小夭哑口无言。
她方才登船赴约,主动结交神农馨悦,看中的便是对方神农王族的身世、中原盘根错节的势力,何尝不是在为身份、为权势折腰,何尝不是贪图那份旁人求之不得的体面与底气。
防风意映坦坦荡荡道出自己想做涂山夫人、求身份体面的心思,直白庸俗,却偏偏句句属实,戳破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隐秘。
小夭方才凌厉的气势骤然一泄,满腔斥责卡在喉间,一时竟找不出半分言语来辩驳。
她可以厌弃防风意映的算计、纠缠与不择手段,却无法否认,世人奔波钻营,终究逃不开身份、体面、权势二字。
她方才主动示好神农馨悦,又何尝不是同理。
阿念见小夭骤然沉默不语,满脸疑惑地开口。

幺幺姐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被阿念当众追问,小夭一时语塞,当即转头狠狠瞪了涂山璟一眼,满眼都是迁怒与恐吓。
涂山璟坦然接下她的目光胁迫,音色温润清朗,却句句实在,半点不偏袒。

因为她适才结交神农馨悦,确实是冲着对方的身份势力而去。
阿念瞬间恍然大悟,眉眼一亮,通透直白地点破。

原来如此!幺幺姐是因功利结交,所以在坦荡直白的意映姐姐面前,才抬不起头。这么说来,在逐利攀附这一点上,大家倒是惊人一致,原是一样的。
这话落下来,小夭脸色更僵。
防风意映却顺势抬眸,轻笑一声,公然挑拨,看向小夭。

我哪里和她一样?她方才分明是在吃璟的醋,肚量狭小,容不得旁人半分念想。
一句话彻底戳炸了小夭。
她双目圆睁,心头火气翻涌,几乎要当场将防风意映踹下赤水江面。
终究是隐忍克制,她并未动粗,反倒快步绕到防风意映身后,倏然伸出双手,轻轻撑开她的眼皮,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较真。
你好好看清楚!

如今的璟,不瘸不拐,身姿挺拔,仪表堂堂、温润端方,一派世家公子的绝佳气度。

她字字追问,带着几分赌气的执拗。
这般模样的涂山璟,你当真半点心思都无?就没有一丝丝的心动喜欢?

防风意映顺着撑开的眼皮,淡淡往涂山璟那边瞥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少女心动的涟漪。

我眼里,只看见他闪闪发亮的涂山氏二公子身份。
容貌、性情、风骨,全都无关紧要。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涂山璟背后那一份足以让她扬眉吐气的地位与荣光。
小夭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晃,险些直接摔进滔滔赤水之中。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哭笑不得,又满心震撼。
防风意映,你真是个极品。

她本以为这般追问,总能探出几分情意、几分执念,能抓住一点人心柔软的地方。
可到头来,半点成就感都没有。
所有的试探,全都一拳打在了冰冷坚硬的权势之上。
涂山璟安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似乎早有预料。
阿念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低头摸了摸腰间晃动的竹篓。
玱玹站在船舷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