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宫阙万重都浸在幽蓝的月色里。
玱玹一边调动遍布大荒的密探、医者、奇士,四处寻访破解断念毒的灵药与古法,一边悄悄嘱托小夭,取来阿念的发丝、指甲,还有指尖鲜血。
夜深人静,长曦殿内烛火昏昏,阿念沉沉睡去。
白日里强撑起来的那一份执拗尽数卸下,她侧躺在软榻之上,眉头依旧微微蹙着,肩头裹着一层轻薄软纱,盖住尚未愈合的鞭伤。
小夭提着一盏微光微弱的琉璃灯,悄无声息踏入寝间。
立在榻边,望着阿念安静的睡颜,心底翻涌的愧疚一阵强过一阵,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一遍遍在心底说服自己。
她不是要害阿念。
只是帮妹妹寻回尘封的过往记忆,解开折磨她许久的断念毒。
这等奇毒诡秘难解,就连她研习多年医术,也束手无策,全无半分解法。
如今借着玱玹的力量,才有一线生机。
这般想来,倒像是她在利用玱玹,借他之手,救阿念。
小夭缓缓伸出手,极轻极快地取得所需之物,不敢惊扰榻上沉睡之人,转身悄然退离长曦殿。
回到殿外,玱玹早已等候。
小夭将盛着发丝、指甲与鲜血的玉匣交到他手中。
玱玹打开玉匣,垂眸静静看匣中之物。
抬眼望向小夭的时候,他的眼神,却是一片冰冷。
没有感激,没有温情。
小夭猛地一怔,僵立原地。
她瞬间读懂了那道目光背后的含义。
玱玹在怪她。
记着那一鞭的账,记着她出手伤害阿念。
血脉骨肉,终究不同。
如今在玱玹心中,阿念才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而她,只是一个外人。
方才那一记长鞭,还有今夜盗取阿念血发,所有一切,落在玱玹眼中,都成了她持续伤害阿念的证据。
她一边伤了阿念,一边又来帮玱玹。
两头奔走,两面不讨好。
心头五味杂陈,酸涩、委屈、茫然交织在一起,说不清究竟是何种滋味。
玱玹收好玉匣,没有再多与小夭交谈,转身离去。
寻访解药、唤醒阿念,只是他布局的其中一步。
梁婉逃婚,和梁氏的联姻彻底崩碎,可他入主中原、稳固王权的大计,不能就此停下。
他的谋划,已经悄悄伸向神农与赤水两大氏族。
不久之后,便是赤水秋赛。
那是小炎灷接管中原之后,第一次公开举办的盛大赛事,中原各部族、神农旧部都会齐聚赤水,万众瞩目。
正是绝佳时机。
神农馨悦,神农王族遗脉,素有中原王姬之名,是他眼下最合适的联姻人选。
若是馨悦这边行不通,还有她的表姐谭氏,可以作为后手。
玱玹细细推演,将所有环节一一铺排,务求这一场联姻,万无一失,绝不会重演梁婉逃婚的变故。
他定下两条核心计策。
其一,攻心为上。
先入为主,博取神农馨悦的倾心。
不能再像上一回那般,仓促定下婚约,只看重氏族势力,忽略人心,最后落得新娘出逃的结局。
其二,布设死局。
编织一张精密巨网,层层围困,逼得神农馨悦放眼整个大荒,除了嫁给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早已将神农馨悦的性情打探得一清二楚。
这位中原王姬,骨子里的野心、隐忍、不甘,和他如出一辙。
同样渴望权柄,不甘屈于人下。
这般心性之人,温言软语远远不够。
不施以雷霆手段,不逼她走到绝境,她绝不会心甘情愿站队,将神农旧族全部筹码押在他玱玹身上。
夜色还未褪尽,长曦殿深处一片安静。
涂山璟留在殿中暗处的那只灵狐,通体皮毛如雪,身形娇小,缩在雕花立柱阴影之间,不发出半点声响。
方才殿内发生的一切,尽数落入狐眼之中。
它亲眼看见,小夭深夜悄悄来到榻边,小心翼翼取走阿念的发丝、指甲,还有指尖鲜血,动作极轻,却半点不假。
灵狐得了涂山璟的秘术,能记见闻、传景象。
不多时,一缕狐火微光飘出长曦殿,将夜里所见,悉数传回涂山璟心中。
涂山璟静坐于偏殿,闭目凝神,接收到灵狐传来的景象,指尖猛地攥紧。
三样精血之物。
若是旁人拿去,多半是苗疆巫蛊、诅咒害人。
可玱玹是阿念同出一脉的亲兄长,不至于用巫蛊加害她。
那么只剩下唯一的缘由。
断念毒。
是用来推演毒理,布设解毒阵法。
往事一幕幕自心底浮上来。
这已经不是小夭第一次动手伤阿念。
还记得当初医馆一事。
为帮小夭脱身,打消玱玹的猜疑。他让阿念假扮小月,装作他的未婚妻,向外示意涂山璟心中已经另有归属。
为演得逼真,不让玱玹看出破绽,小夭当众一掌挥向阿念。
那一掌落下,满室之人无不动容,心惊不已。
今日,又是为了玱玹,长曦殿那一鞭狠狠落在阿念肩头。
那一鞭,不只是惩戒。
更是一刀斩断阿念护着她的心意,是清清楚楚的警告。
告诉阿念,她已经坚定不移站在玱玹一侧,哪怕伤害阿念,哪怕付出代价,也不会动摇。
小夭行事,越来越剑走偏锋。
涂山璟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满是忧虑。
阿念素来赤诚坦荡,从前便同小夭推心置腹,将冷泉宫的往事、身中断念毒,遗忘前尘的秘密,全都告诉了她。
阿念待小夭,从来没有半分保留。
阿念是玱玹的亲妹妹,血脉至亲,小夭自然不会对玱玹隐瞒。
玱玹知晓断念毒的全部来龙去脉,才这般急迫,不惜取阿念精血,想方设法开启解毒阵法。
涂山璟心中愈发焦灼,不再耽搁,动身奔赴海岸。
茫茫碧海,潮起潮落。
相柳立在礁石之上,白衣猎猎,望着翻涌不息的海浪。
听闻玱玹打算解开阿念身上断念毒,他神色淡然,并无半分阻拦之意,甚至隐隐乐见其成。
涂山璟快步走到他身侧,压不住心底的不安。

玱玹是阿念的亲哥哥,实打实的西陵血脉,嫘祖后人。

一旦断念毒解开,前尘往事全部归位。

兄妹之间旧日羁绊复苏,你我二人,在阿念心里,恐怕就再也没有多少分量。

若是不早早谋划,我们很有可能,会彻底失去阿念。
海风卷起水珠,打在相柳的衣袖之上。
相柳侧过头,淡淡看向涂山璟。

解毒这件事,由我盯着。

能解开断念毒,于阿念本身而言,是好事。

至于其余的事情,你想如何布局,自行安排便可。
他不会去阻拦阿念寻回记忆。
可也绝不会,任由旁人摆布阿念之后的抉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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