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阿念眼底流露的挣扎,小夭心口悄然一松。
果然是这般。血缘不过一纸虚无,一路相伴生出的羁绊早已扎根神魂。若是真的踏入轩辕王城,卷入王族漩涡血海,这两个本就命运错位的人,只会被世仇生生撕碎,两两煎熬。既然阿念心底并不向往那座金碧牢笼,不必再奔赴那一场不属于她的认亲大戏。
小夭眉眼间漾开淡淡的笑意,神色轻快起来。

既然不愿去往轩辕,不必勉强自己。清泉镇山温水软,市井平和,正适合安身度日。
她当即做主,着手安排一切。寻下镇子街口一处宽敞院落,修整屋舍,置办药草器具,要在这里开一间小小的医馆。往后阿念不必再做刀口舔血的死士,不必周旋于王族权谋,可以守着药香,安安稳稳度日。
小夭心底还打着另一个主意。
那个被她囚在皓翎深宫,五年间日日承受鞭挞之苦的涂山璟。深宫棋局已经落幕,再把他困在宫室之中再无意义。
改日便寻机会,悄悄把人带出王宫,送到清泉镇。如同一件被抛掷的物件,丢到街巷,交由阿念遇见、捡拾。
相柳站在垂柳之下,静静听完整件事。
当知晓阿念决意放弃轩辕王族的血脉身份,就此留在清泉镇,不再踏向危机四伏的王城,他心中波澜翻涌。先是一阵错愕震惊,随即一缕不易察觉的欢喜,悄悄漫上心头。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笑意浅浅的小夭。对方方才亲口嘱咐他,不要再唤代号茯苓,应当叫她阿念。
这个自称幺幺的陌生女子,言谈之间洞悉前因后果,看得通透,仿佛看透所有人的命运走向。相柳暗自思忖:此人知晓太多隐秘,来历定然绝不简单。
茯苓。
这个名字烙印着冷泉宫无尽寒雾、刀光血影,沾满杀戮记忆,是那段炼狱岁月留下的刻印。的确应当彻底舍弃,永远不要再提起。
阿念。
这二字温润清亮,很适合眼前的少女。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个崭新的名字。往后,便唤她阿念。
只是他不断地告诫自己。
这份格外的体恤,这份寸步不离的护持,并非什么儿女情长。
只因她是自己接手冷泉宫之时,看见的那一个无处归依的孤女。
是前身造下罪孽,被摧残一生的可怜人。
是他许下诺言,陪着踏遍千山寻亲的人。
是他心有亏欠,理应照拂守护的少女。
仅此而已。
清风卷着药草淡淡的清香,从正在修缮的院落方向缓缓飘来。
阿念垂手立在一旁,玄色衣袂随风轻晃,还尚未完全适应崭新的名字与未知的新生活。她抬眼望向相柳,目光里全然是毫无保留的依赖。
相柳收敛心神,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暖意。
共工与轩辕的血海世仇悬在头顶,他身负部族重担,本不该在此贪恋人间烟火。可看着眼前终于可以远离厮杀的阿念,终究不忍心就此转身离去。
至少,要护她安稳度过最初的时日,看着医馆安稳开张,看着她真正拥有烟火人间。
一旁的小夭远远望着二人,眼底五味杂陈。
命运错位翻转,故人尽数重排。
深宫囚了五年的涂山璟,不久之后,便会被抛掷到这片小镇红尘之中。
往后清泉镇这间小小医馆之内,又会生出怎样一番纠缠。
……
这已是玱玹第无数次暗中针对涂山璟。
深宫暗流涌动,算计从无停歇。今日小夭敏锐察觉,涂山璟屋内常年燃着的安神香暗藏阴毒,此香药性阴柔绵长,日积月累侵入神魂,会悄然扰乱心智、篡改性情,久而久之足以令人心性偏执、暴戾失常,彻底沦为性情大变之人。

这香是谁送来的?
小夭垂眸看向身前始终垂首低眉的涂山璟,语声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是她立下的规矩。囚禁五年,未有她的准许,他永世不得抬头与她对视,但凡逾矩,必受鞭刑,从无例外。
涂山璟脊背微绷,头颅垂得极低,恭谨应答。

回王姬,此香是玱玹王子送来的。
果不其然。
小夭心底泛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涂山璟囚居皓翎王宫五年,性情温润恭谦,待人谦和有礼,宫中上下人人同情他的境遇,皆觉得他无辜受难,被性情暴虐阴晴不定的皓翎王姬肆意折辱。
唯独玱玹。
人前,他待涂山璟温和亲厚,兄友弟恭、体恤有加,是人人称道的贤良兄长;人后,他步步算计、暗中戕害,手段阴狠决绝,比起昔日步步构陷、折磨涂山璟的涂山篌,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万幸,她深藏医术绝学多年,从未在玱玹面前展露半分。
这是她藏于深宫、自保护人的最后一张底牌。
玱玹的耐心早已耗尽。五年试探制衡、步步隐忍,他再也无法容忍涂山璟长留小夭身侧。将涂山璟彻底送走,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已是势在必行。
五年深宫囚缚,五年无端折辱。
五年来,小夭但凡心绪不悦、略有烦闷,长鞭便会落在涂山璟身上。
一鞭又一鞭,旧伤叠新伤,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可他从未躲闪,从未求饶,从未出声诉苦,默默承受着所有苛责与折磨。
无数个寂静深夜,他静静望着盛气凌人的小夭,总能从她故作凶狠的眉眼深处,窥见掩藏不住的挣扎与难过。
他知晓,她从来都不是全然肆意暴虐。
昔日青丘公子,养尊处优、肌理细腻,一身矜贵风骨。可五年无休止的鞭挞折磨,早已磨尽他所有娇贵,脊背皮肉层层结痂、反复破损,细腻肌肤被打得粗糙坚硬,满身伤痕斑驳,再无半分世家公子的温润风华。
今日,素来喜怒无常、动辄暴怒施罚的皓翎王姬,却难得对他和颜悦色、温和平静。
突如其来的温柔太过反常,反倒让涂山璟心底愈发不安,不敢轻信半分。
五年的折辱早已刻入骨髓,他下意识以为,这般平静只是狂风暴雨的前奏,接下来,必定是一场更为凶戾残酷的鞭刑。
他垂着头,微微佝偻脊背,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语声恭谨怯懦,带着小心翼翼的规劝:

王姬,玱玹王子只是见我夜夜辗转难眠、心绪郁结,忧心我身体亏空,才特意赠香安神,并无恶意。王姬应当知晓,您若是日日对我折腾过甚,将我身子彻底熬垮。此事一旦传回青丘,必会引发两族嫌隙,于青丘与高辛的邦交和睦,大为不利。

折腾?
小夭低声重复二字,语调微凉,忽然抬手,轻轻落在了涂山璟的肩头。
涂山璟心头骤然惶恐。
五年尊卑悬殊、五年肆意折辱,早已在他心底刻下根深蒂固的执念。在他眼中,皓翎王姬尊贵如天上月华,不染尘埃;而自己身为阶下囚,满身伤痕、卑微不堪,肮脏又低贱。
他生怕自己这般污浊卑微之人,会玷污了高高在上的她,下意识想要肩头发力,挣脱她的触碰。
可下一瞬,小夭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掐住他的肩头,尖利的长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缓缓开口,语声带着沉淀多年的怅然与复杂:

你知道吗?玱玹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自小护我、疼我,事事护着我这个妹妹。

我降生之初,天生一双百黎族异瞳,样貌异于常人。少昊帝因此厌弃我、冷落我,深宫冷漠,人人趋炎附势、狗眼看人低。我与母亲在深宫步步维艰,数次身陷死局、九死一生。偌大皓翎王宫,所有人都轻贱我、冷落我,唯有玱玹,自始至终,待我如亲妹,护我周全。

后来少昊帝迎娶凤鸿妃,带回一名嫡子重,满宫称颂帝妃恩爱、王室圆满。可这一切,皆是凤鸿妃布下的滔天骗局。她豢养妖兽、幻化人子,妄图颠覆高辛江山,甚至欲取我心头血肉,供妖兽炼药。若非玱玹慧眼识破阴谋、及时拆穿,我早已尸骨无存,根本无法安然立于此地。
涂山璟静静垂首听着,心底悄然震动。
原来这般尊贵耀眼、无人敢欺的皓翎王姬,也曾有过这般狼狈不堪、九死一生的灰暗过往。
只是他心底满心费解,百思不得其解。
她诉说苦难过往时,眉眼之间竟没有半分悲戚怨怼,反倒交织着痛楚与一丝奇异的快意,矛盾得令人看不懂。
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察觉玱玹深藏心底的敌意与算计。
在单纯温良的涂山璟眼中,玱玹重情重义、温润大度,是待他亲厚的良人君子,远比日日折辱、肆意打骂他的小夭要好上太多。
良久,小夭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抬手轻轻拨开他的衣领,露出肩头层层叠叠的新旧伤痕,取出金疮药,沉默细致地为他上药。
涂山璟温顺任由她摆布,全然不做反抗。心底满是不解,依旧恪守礼法,轻声规劝。

王姬,还请您自重,恪守分寸。
小夭抬眸,眸光沉沉凝望着温顺隐忍的他。
他永远不会知晓,在这场深宫浮沉的幻梦之外,他们早已拜过天地、结为夫妻。于真正的他们而言,区区这点肌肤相触,从来算不上逾矩。
眼前之人满身斑驳破碎的伤痕,道道疤印触目惊心。
而这所有苦难,尽数是她亲手烙印在他身上的。
为了自保,为了避嫌,为了瓦解玱玹的猜忌,她亲手将温柔待她的人,磋磨至此。
他心底,定然是恨透了她的吧。
一念及此,酸涩与愧疚汹涌翻涌,一层薄薄的泪光悄然漫上小夭眼底。
涂山璟始终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眉眼,半点不肯错开。
当他清晰看见,素来强势冷硬、从无软弱的皓翎王姬,眼底悄然泛起泪光、即将落泪之时,心头骤然大乱。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声疲惫又苦涩的叹息。

我真没用啊。
这一句自厌自弃的低语,狠狠震颤了小夭的心弦。
永远都是这样。
无论遭遇何种构陷、何种折磨,他永远只会向内归罪、自我苛责。
昔日被涂山篌手足相残、百般迫害,他反省自身兄弟失和;被防风意映步步算计、裹挟婚约,他怪罪自己处事不周。世间所有人的过错,他尽数揽于己身,半分不肯苛责旁人。
一股悲怆混杂着几分压抑的火气涌上来,小夭抬手,重重一拍他尚且带着药粉凉意的肩头。

若是你有用了,难不成还敢反抗我这位皓翎王姬?把今日我施加于你的种种,尽数再还到我的身上?
这话尖锐又带着几分反讽,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涂山璟登时僵立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方才那句自语,哪里是心存怨怼,更从没有半分要报复、要反噬她的念头。
他只是看着自身狼狈不堪,身为青丘嫡子,却身陷囚笼,既无力挣脱困局,也无力化解王姬心中的戾气,更无法调和高辛与青丘之间隐隐绷紧的关系,只恨自己软弱无能。
可这番心思,被她全然曲解。
他慌忙微微抬眼,眉目间满是慌乱无措,薄唇几度翕动,急于辩驳,一时反倒语塞,不知应当从何说起。
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肩头被指甲掐出的隐痛还在隐隐跳动。

王姬……我并非此意。
他语声微弱,带着几分窘迫。

我从未妄想反抗于您,更谈不上报复施于您身。
他垂落的指尖微微蜷缩,满心百口莫辩。
他只是恨自己,仅此而已。
小夭心头五味杂陈,抬手重重拍在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尖锐的讥讽:

你只知怨怪自己,把所有锋芒、所有力道,全都对准自己。一味内耗、自我磨损,将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连自身都护不住,又何来余力护住身边之人?

倒不如索性发疯,向外宣泄,去外耗旁人。
话里话外,皆是影射——就像玱玹那般。
涂山璟怔怔抬眸,眉眼间满是茫然与不解。
他自幼受青丘顶级世家教养,恪守礼法、自省克己、温良恭谦,刻入骨髓的君子风骨,教他遇事反求诸己、严于律己。这般向外迁怒、损人利己的道理,他从未听闻,更无法认同。
他语声干涩,轻轻蹙眉,认真辩驳。

王姬,迁怒旁人、转嫁苦难,并非君子所为。
五年囚笼折辱,受尽无妄之灾,尝尽人间苦楚,可他骨子里的温良纯粹、君子本心,从未有半分磨灭。
小夭望着他固守本心、澄澈纯粹的模样,心底的讥讽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酸涩与无力。
她何尝不懂何为君子之道,何为立身之本。
可这座深宫本就是一盘鲜血淋漓的生死棋局,人心叵测、步步杀机。一味隐忍自省、向内煎熬,到最后,只会落得玉石俱焚、万劫不复的结局。
可她不能戳破真相,不能告诉他玱玹暗中下毒、步步构陷的阴私算计。很多真相一旦摊开,便是覆水难收,局面只会彻底崩坏,再无转圜余地。
她避开他澄澈困惑的目光,别过视线,语气冷然倦怠。

罢了,跟你说这些,你终究是听不明白的。
烛火轻轻摇曳,肩头金疮药的清凉缓缓渗入肌理,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静静掩藏在衣料之下,无人知晓这五年的隐忍与煎熬。
他守着一身君子仁善,温润纯粹。
可深宫浊浪、人心险恶,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心存良善,就手下留情。
沉寂片刻,小夭忽然转身,取过一旁精致食匣,从中端出一碟桂花糕,语气骤然温和。

这块桂花糕,你吃了吧。是我特地出宫,为你带回来的。
特地为他带回的甜糕。
这般逾矩的温柔与偏袒,早已远超一位高高在上的王姬,对待阶下囚该有的分寸。
涂山璟喉结轻轻滚动,咽下一口唾沫,眼底带着几分局促狼狈,不敢置信地轻声确认。

这……当真是特意带给我的?
小夭眉眼弯弯,笑意真切,坦然点头。

自然,只为你。
涂山璟不再迟疑,抛开世家公子细嚼慢咽的教养礼数,抬手拿起桂花糕,一口尽数含入嘴中。清甜软糯的桂花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驱散了连日来的苦涩压抑。
他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女,眉眼温顺,浅浅含笑。

多谢王姬,很好吃。
小夭静静伫立原地,默然凝望着他。
看着他咽下甜糕,看着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涣散,看着他浑身力气骤然抽离。
迷药起效。
他缓缓闭眼,安然倒落。
小夭敛去所有温柔笑意,扬声唤道。

丹桦。
重明鸟妖丹桦应声入内,利落扛起昏睡不醒的涂山璟,快步走出宫室,将人稳稳塞进早已备好、候在暗处的马车。
今夜,她要亲手送他离开这座囚了他五年的深宫牢笼。
小夭亲自执鞭驾马,夜色为幕,一路疾驰,直至马车稳稳停在清泉镇医馆门前。
丹桦毫无怜惜,抬脚便将昏睡的涂山璟狠狠踹下马车,任他落在青石地面。
她拍了拍掌心,语气带着解脱与轻快。

他真是我见过世间骨头最软、最隐忍的人。如今总算把他送走了,往后,你再也不用为他费心费神、自我煎熬了。
可小夭立在车旁,眼底满是不认同。
五年相伴,五年牵绊。
世人只看见她对他的折辱苛责,唯有她自己知晓,这五年里,她亦实实在在,受了他无数温柔庇护、得了他万般成全好处。
爱恨纠缠,牵绊入骨,从来不是一句放手,就能轻易了结的。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太期待后续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