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寿宴一夜妥协落笔,八年岁月倏忽而过,悄无声息流转。
昔日稚童已然长成,小夭成了整个高辛最尊贵、万众尊崇的嫡王姬。
寿宴过后,少昊满心愧疚难安,将满腔迟来的父爱尽数弥补。天下奇珍、金玉珠翠、昆仑至宝、深海异宝,流水般源源不断送入芳馨宫。整座王宫无人敢轻慢她分毫,举国上下,尽是追捧恭顺。
玱玹亦年年岁岁常来相伴,待她极尽纵容、百般迁就,万事顺着她心意。朝堂氏族见二人亲厚,更是争相巴结,趋之若鹜。
可满堂盛宠、满目荣华,终究没能将她养出真正阿念那般明媚骄纵、肆意无忧的性子。
她始终清醒自持,半点不沉溺迟来的君恩,更不贪恋玱玹那层裹挟着权谋大业的温情纵容。
旁人困于金雕玉砌的深宫,终会被锦衣玉食磨平棱角、养出娇憨跋扈,唯独她,永远记得寿宴大殿那一夜刺骨寒凉、濒死惊惧。
她比谁都通透,荣华是浮光,人情是变数,唯有刻在骨血里的实力,才是真正的立身根本。
人前,她是端庄端雅、礼数周全的高辛嫡王姬。周旋宫宴,会晤世族贵女,从容应对朝堂往来,顺着所有人的期许,稳稳扮演着尊贵温顺、堪为棋子的完美王姬。
人后,她从未有一日荒废修行。
昔年瑶池随西王母习得的上乘功法,她日日晨暮不辍。拂晓吐纳,静夜凝神,一点一滴夯实根骨、淬炼灵力。八年沉淀,她的修为早已浑厚深湛,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无力自保、任人宰割的稚童。
除却修为,她更是刻意苦修骑射弓马,日夜打磨。
少昊见她偏爱弓马风霜,心中又愧又喜,即刻召集国中顶尖巧匠,采深海玄铁、糅合千年昆仑神木,历时数月精工锻造,为她铸成一柄绝世神弓。
弓身流云蕴纹,弓弦冰韧胜雪,配套箭矢千炼纯钢,锋锐无双,是举国独一份的帝王偏爱。
空旷校场,常年立着一道挺拔少女身影。
春日风沙扑面,冬日寒霜浸衣。她褪去珠钗华饰,束起利落长发,一身劲装飒然独立。
高台上,静安妃常年静静伫立,无声凝望,指尖习惯性摩挲绣线,不懂弓马杀伐,却将满心牵挂尽数系在女儿身上。
岁月淬炼,八载磨一剑。
及至小夭十三岁,一身本领早已惊绝朝野。
骏马飞驰,长风猎猎。她稳坐马背,抬手满弓如月,眸光沉静锐利。弦震破空,锐箭掠尽百里风霜,精准落于靶心。百里穿杨,百发百中,从无虚发。
朝野震动,百官惊叹。世人皆赞王姬得天眷盛宠,无人知晓,这一身惊世本事、一身傲骨底气,皆是她日夜熬练、苦苦自持换来的退路。
少昊立在殿上凝望校场英姿,心中五味翻涌。他多想护她一世安乐,锦衣无忧,不染风霜刀兵。可他心知,当年剜心一念的裂痕永存父女之间,这孩子,永远不会全然依赖他、信任他。
玱玹亦是常常驻足校场,静静看她拉弓破空、策马如风。
他眼底藏着欣赏,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
他一直盼她做被自己护在羽翼下的王姬,安稳顺遂,静待来日联姻结盟,为他铺平一统山河的棋局。可他眼睁睁看着她日复一日积蓄力量、磨砺锋芒。
她接受王姬尊荣,配合他的权谋棋局,看似温顺妥协。
可她从来没有将自己全然交付于人。
这身浑厚灵力,这手绝世箭术,不为王权,不为联姻,不为任何人的庇护。
只为她和母亲留一条随时可以挣脱牢笼、远走高飞的后路。
待时机一至,她便可带着静安妃,策马出高墙,奔赴天高海阔、无拘无束的自由天地。
一轮落日沉尽远山,晚霞铺满天际。
练毕收弓,小夭翻身下马,玄铁重弓稳稳落于掌心。细汗微濡鬓发,她抬眸望向层层叠叠、禁锢人心的宫墙。
玱玹缓步上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墙外辽阔天地,轻声看破她心底执念。

幺幺,你始终想出宫,求一份天高海阔的自由。
小夭闻言回头,眼底纯良温顺,笑意乖巧。

有玱玹哥哥在,幺幺哪里也不去。
这般应答妥帖听话,却让玱玹心神更紧。
他太懂她。温顺是敷衍,安稳是伪装,她心底从来未安。
他沉下声,认真追问。

幺幺今生有何所求?但凡我有,皆可予你。
小夭眸光一转,笑意浅浅,忽然开口,骤然问出那句藏了多年的话:

玱玹哥哥,我比防风氏的那位大小姐如何?
一语落地,玱玹浑身一震。
从容淡然瞬间碎裂,眼底翻涌巨大惊骇,他下意识往前一步,语调都失了平稳。

防风?你是说,防风……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她?
防风意映。
这个名字,在玱玹心中分量极重。
防风一族世代以弓马立族,防风意映更是大荒百年难遇的射术奇才,箭法卓绝,名震四海,冠绝同辈。
小夭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微凉弓身,流云纹路触于掌心,前世尘封的爱恨执念,顷刻翻涌清晰。
她如何敢忘。
前世,便是这天赋异禀的防风意映,凭一手绝世箭术,步步靠近涂山璟,占尽名分、占尽机缘,生生隔断了她与青丘公子的温润缘分,搅碎了她半生情意,留她一身伤痕、满腹遗憾。
八年隐忍沉淀,她早已不是当年流离市井、卑微无助的玟小六。
如今的她,是高辛嫡王姬,手握绝世神弓,身负瑶池修为,练就百里穿杨之能。
防风意映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弓射天赋。
那她便要在对方最自负、最擅长的领域,堂堂正正碾压而过,赢过她,打碎她的光环。
然后,亲手将温润如玉、清雅端方的青丘公子,重新夺回到自己身边。
一念至此,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桀骜锋芒,唇角扬起一抹张扬狡黠的笑。
不知素来温润自持、清雅疏离的涂山璟,若被她这一身锋芒、一身权势、一身霸道的高辛王姬强势求取、强行拘在身侧,会是何等错愕窘迫、进退两难的模样。
玱玹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她眼底深藏的执拗与执念,心口骤然一沉。
他原以为她苦修骑射,只为深宫自保、立足权谋。
直到此刻方才恍然彻悟。
她日夜打磨锋芒,步步沉淀实力,心心念念,从来是为防风意映,为涂山璟。
他筹谋半生,步步布局,只盼来日与她联姻,稳固轩辕、高辛根基,成就大一统霸业。
可他直到今日才看清,他放在棋局核心、放在心尖筹谋的小姑娘,心底早早装了旁人。
指尖骤然攥紧,袍角绷紧,玱玹强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惶然,竭力稳住声线,沉声劝诫。

幺幺,涂山家事错综复杂,防风氏亦是大荒强族,水深难测,远非你所见这般简单。切莫意气用事。
小夭抬眸望他,笑意浅淡温柔,态度却分毫不让、寸步不退。

意气用事与否,我自有分寸。

我的弓早已磨利,只待来日,与防风意映当众一较高下。
晚霞漫天,落晖披洒在少女挺拔飒然的身影上。
她顺着命运轨迹,踏过阿念的人生,坐拥至尊荣宠,顾及与玱玹的相伴情分,安分入局、配合棋局。
可深埋骨血、刻入神魂的,从来是属于小夭的爱恨与执念。
既然有机会重新来过,她怎忍心,什么都不做,眼看璟身赴涂山篌和防风意映之局,体无完肤,傲骨尽折呢?
即使会引来玱玹猜忌,她也愿意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