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年。
堂堂的她五岁了。代替阿念活过了五个年头。
画眉吱吱呀呀,木槿花开满枝头。她特此起了个大早,坐在镜子,指挥丹桦给她梳一个最时新的孩童发式。
丹桦是她去年冬天从林子里捡回的一只鸟。
本来看它周身羽毛七彩斑斓,想着娘静安王妃看着它,能开心。
娘开心,她就开心。
哪知道捡回来,一口仙髓喂下去。她就开口,吐人言,告诉她,自己是一只重明鸟妖。
还化为了人身。
她娘静安王妃当即就朝她比划了一通。
鸟通鸟语,修炼成妖,通人语,哪里懂得手语?迷茫地将小夭望着。
小夭在娘的注视下,不得已向她翻译。
小夭我娘要你留在我身边,保护我,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静安王妃看着小夭的唇瓣,知道她说了什么,欣慰地笑笑。
丹桦五官姣好,美得凌厉,手也极为利落。
只见她手小夭细绒长发上下翻飞。两个花瓣样的小髻出现在她头顶,一左一右,隔着发逢呼应,缀一颗红彤彤毛茸茸的小球。接着,她还提笔蘸了朱砂,在小夭眉间描画出一朵木槿,栩栩如生。
末了,她打开衣柜,取出一套熨烫平整的丹色衣裙。
小夭打量镜子里,像年画娃娃一样乖巧灵致的自己,冲她摇摇头。
小夭旁边那套,青色的。
丹桦长长叹口气,好不遗憾。
她长得本来就和她爹赤寰很像了,着红衫,活脱脱本人再世。
她那父王高辛王,不气死才怪。
今天,他老人家五百岁大寿,不要惹他不高兴为好!
因要前往朝晖殿贺寿。她娘静安王妃也在里间梳妆。
大人的妆容可比小姑娘的复杂多了。
小夭决定现在出发,先一步到朝晖殿拜见高辛王。
丹桦对着小王姬健步如飞的背影摇摇头。
五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却老成得像个大人似的。
河面宽阔如镜子一般,晌午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
小夭擦把热出的汗,走进河边树荫中的凉亭。
饱含水气的河风迎面而来,小夭暑气稍解。
她的目光落到亭柱里侧,那里不知被谁刻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丝鹭,上方还有三道划痕。
小夭起身,凭空变出一只大寿桃,托过肩头,清清嗓子唱。
小夭上天保佑父王您啊,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小夭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金母差使献蟠桃嘞!
清脆的童声如流淌在山间的溪流,洋洋如春水初生,涤荡蒙蒙天地。
一口气没唱下来,小夭咳几声,准备再练习一遍。
林子里突然走出一褚衣小童。
重你是谁?怎么可以在我的爹的园子里?
小夭被惊一跳,眨眨眼看他。
小夭你说什么?
那小童年纪虽小,气势却很足,双手往身后一背。
重看你穿着不俗,想必非富即贵。你是不是随你爹进宫祝寿,不小心走丢了?你爹是青龙伯伯,还是羲和叔叔?我可以领你去找他。
小夭再次眨眨眼,她爹,高辛王少昊啊!
小夭我看是你贪玩,从殿中跑出来了吧。你爹不见你,想必正着急。别怕,姐姐带你回去。
小童不悦地皱起眉头。
重本王子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小夭不禁悬起一颗心。这承恩宫里,能自称王子的没几个,也就玱玹这个轩辕王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位不至于是高辛王子吧!
高辛王重。
亭外传来一声急呼,小夭抬头,她心心念念的父王,一身白色盛装走进来。
重父王。
小童呼唤一声,一把抱住来人大腿。
重她是谁啊?
抬起头好奇问。
高辛王低头怜爱看他一眼,目光落到小夭面上,露出迷茫神色。
小夭看那一大一小,几乎一模一样眉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可以接受阿珩的女儿,长了一张赤寰的脸,爱屋及乌。
绝不能接受流着自己血的孩子生得和赤寰相似。他宁肯不要,不认,任其自生自灭。
只是何其讽刺啊!
那边柱子上,他为她测量身高,留下的划痕,还清晰可见。
她伸手比着柱子,踮起脚尖。
小夭我要长好高好高,直到父王再也画不到。
刻画的丝鹭亦未消失。
小夭父王,等我学会女红,就跟你绣丝鹭帕子。这柱子上的两只丝鹭,你不可许让人抹去。
她完成自己的大作,拍拍手,得意洋洋地嘱托。
高辛王抱起她,扛到脖子上。
高辛王好,好。长好高,为父王绣丝鹭手帕。
这桩桩件件,她犹然清晰地记得。
父女情今何在?
小夭咬咬牙走上前,拉住高辛王的袖子。
小夭父王,我也是你的孩子,身体里流着你的血。
重眼珠子转转问。
重她也是您的孩子,我的姐姐吗?
高辛王敛眸,留给小夭一张冷峻侧脸。
泪水渐渐模糊小夭的双眼。
她改换身份,真正成为父王的女儿。父王却再也不想要她了。
这世与前世唯一的不同,她不再是西岭珩的女儿。
可静安王妃也是他昭告天下,迎进承恩宫的。
他一点不明白,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呢?
失去他庇护,静安王妃和她,孤女寡母,在这宫里一点活路都没有。
小夭恭祝父王您,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小夭恭祝父王您,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小夭红着眼,把刚才的词唱一遍。
“您睁睁眼,我是个好女儿啊!难道就不能看在这份上,给我一个机会吗?我真是你的女儿啊!”
高辛王牵起好奇打量小夭的重,决然而去。
小夭在亭子里,一遍遍地唱,直到嗓子沙哑,再也唱不出。
暮色四合。
玱玹找到她,微微倾身问。
玱玹幺幺,你怎么没去寿宴?
小夭指着自己的脸。
小夭就别让它扫兴了!
玱玹一脸不认同。
玱玹你也是师父的孩子,身体里流着师父的血。
小夭痞痞一笑。
“等你的好师父再给你添个可以拉拢联姻的好妹妹,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玱玹放心,我会劝师父的。
玱玹拍拍她的面颊,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