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所得的残缺地图,林辰已在心中反复推演数十遍。
迷雾幽谷,位于青云山脉西麓三百里外,一片终年被浓雾笼罩的原始荒谷。青牛镇的老辈人都晓得那地方——进去的猎人采药人,十个有九个没出来,剩下一个出来的,也疯疯癫癫,只翻来覆去念叨"雾里有人"。
是个公认的死地。
可对林辰而言,那是他眼下唯一的路。
秘境之中,或许有功法、有灵材、有他父母身世的线索。他在青牛镇花了半日时间,用从黑石帮打手身上摸来的碎银子,置办了一身干净短打、火折子、水囊和干粮,又在镇上的药铺买了几瓶最寻常的疗伤丹药。
第二日天未亮,他便独自出了镇,往西而去。
西行之路,并不好走。
出了官道,便是连绵不绝的荒山野岭。古木参天,藤蔓横斜,脚下苔藓厚得能没过脚踝。林间鸟兽绝迹,越往西行,空气越是湿冷,到后来,竟连日光都被层层雾气滤得只剩一片惨白天色。
林辰运转青云清气于双目,视野方才清明了几分。
他按照地图上标记的方位,在雾中穿行了整整一日。
直到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被浓雾彻底吞噬,他终于站在了一道断崖之前。
断崖之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谷底之中,隐隐有幽幽碧光,随雾气明明灭灭,仿佛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
"到了。"
林辰眸光一沉。
他寻了一处缓坡,沿着崖壁攀援而下。藤蔓湿滑,他借着青云清气裹住足底,身形如一片青云,在崖壁间飘掠,不出半柱香,便稳稳落在了谷底。
谷底的雾,比崖上浓了十倍不止。
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寻常修士到了此处,灵识必被浓雾压制,方向难辨,迟早困死在这茫茫雾中。
可林辰不同。
他体内青云清气一出,周遭浓雾竟如潮水般自动退开三尺,露出一条清晰的小径。
"果然。"林辰心中一动,"这雾……是阵法所化,专克五行灵气。我的青云清气不沾五行,反倒是这雾的克星。"
他不再迟疑,循着木牌传来的温热指引,一步步向谷底深处行去。
走约莫百丈,前方雾中忽然透出一线微光。
林辰脚步一顿,悄然敛去气息,藏身于一块巨石之后。
微光之下,竟是三个人。
两男一女,皆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柄出鞘长剑的标记——
铁剑门。
青州境内中等宗门,势力远在青云宗之上。林辰在青云宗外门时,曾听过这个门派的名号。
为首那名青年负手而立,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倨傲。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在浓雾中疯狂旋转,迟迟无法定住。
"师兄,这鬼地方邪门得很,"他身后一名矮个弟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在雾里转了整整三个时辰,连秘境的影子都没摸着,再这么耗下去,灵识都要被这雾熬干了。"
"急什么。"那青年淡淡开口,"师尊亲口所言,这迷雾幽谷下藏着一处上古洞府,里头有筑基期修士都眼红的宝贝。咱们铁剑门寻了三代,今日总算摸到了地头。"
他顿了顿,眸光微冷:"再派两个人进去探,无论死活,把阵眼给我找出来。"
那女弟子迟疑了一下:"师兄,前两组进去的师弟,到现在都没出来……"
"那就再派。"青年语气毫无波澜,"宗门养你们,不是让你们来哭哭啼啼的。"
林辰藏在石后,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眸光微冷。
拿同门性命探路,与黑石帮那种地痞流氓,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他本不想节外生枝,可就在他准备悄然绕开三人之际——
胸口木牌,骤然一烫。
嗡!
一道碧色流光自木牌飞出,直直射入前方浓雾之中。
浓雾翻涌,仿佛被这道流光劈开,一条丈许宽的通道,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通道尽头,一座古朴石门,静静矗立于雾中。
石门高逾三丈,门上刻满了斑驳的古篆,门楣正中,是一个与林辰木牌纹路一模一样的云纹图案。
"秘境!"
铁剑门那青年眼睛骤然一亮,手中青铜罗盘"啪"地一声定住,指针死死指向石门。
"找到了!"
他身后两名弟子又惊又喜,刚要迈步上前,那青年却猛地抬手止住他们,目光如刀,"唰"地一声,转向林辰藏身的巨石方向。
"谁在那里?!"
灵气骤然释放。
引气九层的威压,如潮水般朝着巨石后碾压而来。
林辰心知已经暴露,不再躲藏,缓步从巨石后走出,神色平静。
那青年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一身粗布短打,气息不过引气一层,眉头顿时皱起。
"哪来的散修?这秘境是我铁剑门先发现的,立刻滚,饶你不死。"
林辰抬眸,目光落在那座石门之上,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先发现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漆黑木牌,木牌之上,云纹图案正与石门遥遥相应,发出柔和的碧光。
"这秘境,"林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我先找到的。"
那青年一愣,随即冷笑:"一个引气一层的小散修,也敢跟我铁剑门抢东西?"
他手腕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铁剑已握在手中。
"既然不肯滚,那就把命留下吧。"
剑出如电。
引气九层的全力一剑,裹挟着凛冽的剑气,直取林辰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绝非青牛镇那种引气四层的地痞可比。
可林辰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直到剑气及体的一刹那,他脚下青云清气流转,身形如一片被风托起的云,轻飘飘向侧后方滑出半丈。
那青年一剑落空,瞳孔骤然一缩。
"嗯?"
他这一剑,自问引气六层以下绝无躲开的可能。眼前这个看似只有引气一层的少年,怎么可能——
就在他惊疑未定之际,林辰已经动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祭出任何法器。
只是一掌,轻飘飘地拍了过来。
掌风之中,没有五行灵气的暴烈,只有一缕清逸到极致的青云清气。
那青年下意识横剑去挡。
铛!
一声脆响。
铁剑门那柄精钢长剑,竟被这轻飘飘一掌,震得剑身嗡嗡作响,虎口一阵发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三步。
"这是什么功法?!"他失声惊呼。
他从未见过这种灵气——不金不木,不水不火,不土不风。
那是一种他完全看不懂、也从未听说过的力量。
林辰没有回答。
他一步踏出,身形再晃,已经欺到那青年近前。第二掌,比第一掌更快。
那青年毕竟是引气九层,临危不乱,长剑一抖,挽出三朵剑花,护住周身要害。
可林辰的掌,却像一缕无孔不入的青云。
剑花看似严密,他却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剑影,一掌印在那青年胸口。
嘭!
那青年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门之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身后两名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去扶他。
"师兄!"
那青年撑着剑,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辰,眼神里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辰没有看他,只是缓步走向石门。
他将胸口木牌取下,按在门楣正中那朵云纹之上。
嗡——
石门之上,无数古篆同时亮起。
碧色流光自木牌涌出,顺着纹路蔓延整座石门。沉闷的轰鸣声中,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石道。
石道尽头,隐隐有灯火通明。
林辰回头,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铁剑门三人,声音平静:
"秘境我收下了。"
"回去告诉你们铁剑门的人——"
"这地方,不是你们能碰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三人一眼,转身踏入石门。
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只留下雾中三个面如死灰的铁剑门人,和一个被彻底颠覆的认知。
石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一颗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青白光芒。地面光可鉴人,显然不是凡物。
林辰一路前行,心中却并不轻松。
他能感觉到,这座秘境之中,处处透着古怪。
这里的灵气,浓郁得近乎化不开,却又和外界截然不同——同样是一种清逸、缥缈、不沾五行的气息。
和他体内的青云清气,一模一样。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加快脚步,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台。
石台上,盘膝坐着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一袭早已褪色的青白道袍,虽历经岁月,却依旧一尘不染。白骨面前,横放着一柄无鞘长剑,剑鞘古朴,剑穗早已朽烂。
而在白骨身后的石壁上,刻着一行苍劲的古字——
"青云第七代传人,沈青云,坐化于此。"
林辰浑身巨震。
沈青云。
青云第七代传人。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的木牌,木牌之上,云纹正与石壁上的字迹,遥遥相应。
原来这《青云决》,并非无中生有。
它是一个传承。
一个已经断绝了不知多少岁月、名为"青云"的古老传承。
而他手中这枚木牌,便是这传承的信物。
他缓缓走到石台之前,对着那具坐化的白骨,深深一揖。
就在他直起身的一刹那——
石台上,那具白骨,忽然动了。
不是白骨成精。
而是一缕淡淡的青白虚影,自白骨头顶缓缓升起,渐渐凝作一个中年道人模样。
道人长须飘飘,面容清癯,一双眼睛虽只是虚影,却仿佛洞穿了万古岁月,落在林辰身上。
他看了林辰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石室中回荡:
"等了三千年……"
"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推开这扇门的孩子。"
林辰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掌心青云清气已然凝聚。
那道人虚影却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不必紧张。我只是一缕残念,守在此处,只为等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辰胸口的木牌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孩子,你可知——"
"你手中这枚木牌,为何会选你?"
林辰屏住呼吸。
三千年的等待,第七代传人,沈青云。
他隐隐感觉到,一个关于他父母、关于他身世、关于这门逆天功法的巨大秘密,即将在他面前,缓缓揭开。
石室之中,灯火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