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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章

岁岁春无事

「我在最好的时候遇见她,爱过她。虽然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我还是不后悔曾经的一切。」

他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十字路口上的灯火未央,将所有的情绪藏于眼底,掩饰在过眉的刘海下。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五个小时,仅仅只因为她的一句敷衍至极的会回来。他的腿麻木的已经无法弯曲,可他还是固执的坐在原地,只因为这个位置是最靠近繁华人烟,也是第一眼就可以看到她的地方。

夙夜“先生,您该吃药了。”

一边的助手递上一杯水和两粒药片。他头都没有动过半分,仍看着外面。

祁春无“拿走吧,她不喜欢这味道。”

夙夜察不可闻的摇了摇头,将药片和水杯放回原位。

他低下头,望着手里早已自动息屏的手机轻轻的叹了口气。

祁春无“饭又凉了,颜儿还是没有回来。”

夙夜不知何时隐了身形,一声指纹解锁的声音在这静的让人发慌的空间里,成为了唯一解冻现状的调节器。

一两声清脆的高跟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让他终于将头转了过去。

祁春无“颜儿…回来了。”

她将高跟鞋脱下,随意的踢到一旁,走到沙发边坐下。

时玉颜“还没睡啊。”

祁春无“在…看星星。”

他不敢说在等她,因为他实在是不能想象他的颜儿这样温柔善良的人会对他说出多么恶毒难堪的话。

时玉颜“夙夜不是说你病了吗?”

祁春无“没有。”

她皱眉。

时玉颜“没事不要骗我,我很忙。”

祁春无“我知道。”

时玉颜“你也别坐在那里了,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他慢慢的起身,停顿了有一分多钟,才在时玉颜的极度不耐烦下挪到了她的对面。

时玉颜“我一会还有事,尽量长话短说。”

他有些不安,没来由的心里一紧。

时玉颜“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到了,时氏的危机解除了,那么也就意味着,我们的契约婚姻也应该马上解除。”

他只觉得脑袋里面轰的一下,突然就听不见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只能看见时玉颜的薄唇一张一合,和她不耐烦的神情。

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稳住自己的身形,才不至于从沙发上坠落,他去够时玉颜的手,却被她推倒在一边。

时玉颜“别碰我。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我希望你也能快些签好,好去民政局办理手续。”

祁春无“颜儿,还没到。”

时玉颜“是还没到日子,只是我单方面的毁约了,过后我会赔给你违约金的。只要你能痛快答应,别再耽误我的时间就行。”

祁春无“…抱歉,是我的问题。”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拿起笔却止不住手上的颤抖。他第一次失了态,眼尾通红,如扇羽般的睫毛粘在一起,贴在眼睑上。

他的左手紧紧的握住右手,颤颤巍巍的写出了他此生最认真下笔却最潦草的名字。

时玉颜“祁春无。”

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她。她好像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可他明明很努力的去听,也还是没能听到。

时玉颜“你挺好的,只是我们不合适。”

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一阵挣扎后竟只听到了这句,你挺好的,只是我们不合适。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般苍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露出一个自嘲般苦涩又无奈地笑容。

祁春无“光是好是没有用的,不然为什么连你也会选择离开。”

他慢慢的起身,胸口的地方疼的喘不上气,药就在她面前的茶几下面,可他还是一言不发的选择离开,独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第二天清晨,负责洒扫庭除的佣人们开始陆续上工,祁春无的房间门紧闭着,无论佣人如何敲都没有动静,直到从门缝里慢慢渗出好多深红色的血液,把负责打扫他房间的女佣直接吓得跌坐在地上,手脚发麻的拨通了夙夜的电话。

夙夜赶来时,房间门口的血迹已有逐渐干涸的趋势。房间的门锁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无怪乎出事以后女佣第一时间是给他打电话而不是找钥匙开门。

要想打开门倒也简单,两个方法。第一个,这门锁录了时玉颜的信息,只要她来就能打开门,但显然祁春无的情况根本就等不到她;第二个,从里面打开,这显然也不可能,因为他房间的窗户早已堵死,不露一丝光线,门虽然也能从里面打开,可依祁春无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可能实现,所以夙夜在想第三个办法。

暴力可以解决一切。

他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抄起一把锤子,照着门把手用力的捶打,几下过后,坚如磐石的门把手一半留在门上,一半掉下地上,和螺丝钉一起,稀稀拉拉的铺了一地。

踹门而入,映入眼帘的竟都是刺目的红色,祁春无就那么安静的像一个瓷娃娃一样躺靠在血泊之中。他的肱动脉和手腕上划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肉翻滚着,他的脸色苍白,基本看不出呼吸。

医院,急救室。

夙夜守在门口,签下了不知道是护士递来的第几张病危通知书,他低着头站着,背对着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机攥在手里,此时就像一个摆件,除了观赏再无其他作用。

时玉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胳膊肘里面和手腕没来由的开始泛疼,却并没有看到一丝伤口。打开床头灯,看着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的签字,有些隐隐不安的皱起了眉。那签名歪歪扭扭,曲折的就像一个得了帕金森的患者的尽力涂抹。

她记得,祁春无的字迹是很好看的。如果说别人的字好看在龙飞凤舞,那他的字就是介于苍劲和秀气之间。他写的一手极好的瘦金字,偶尔也会提起笔写起司马相如的《上林赋》,行草魏碑,乱而不失风雅。

有些出神的看着他写下的名字,被一阵电话铃声拉回了现实。

时玉颜“夙夜。”

夙夜“夫人,先生昨晚割腕了,您来医院看看吧。”

她愣住,连手机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都不知道。匆忙的起身穿衣,赶往医院。

她到时,手术室的灯仍旧亮着。

时玉颜“什么时候的事?”

夙夜“看伤口的样子,应该是凌晨三点左右。”

时玉颜“临时起意?”

夙夜“蓄谋已久。他提前很久换了门锁,调整了佣人的工作时间。”

时玉颜“为什么?”

夙夜“我以为您会知道。”

时玉颜“我?”

夙夜“先生的房间只有您可以进入,您一定能在里面找到原因。”

手术灯由红转绿,一个医生走出,慢慢摘下面上的无菌口罩。

时玉颜“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肱动脉损伤,动脉失血过多,幸亏送来的及时,勉强把他给拉了回来。他现在的危险期还没有过,家属记得时刻留意,有情况马上按床头的按钮。”

时玉颜“好,我记得了。”

医生“对了,不要再让病人过量服用硝酸甘油了,口服和注射都要尽量减少用量,还要控制好用药间隔。”

她望向夙夜,夙夜却移开了视线。

时玉颜“…我知道了。”

五个小时了,祁春无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时玉颜坐车回了别墅。他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本就见不得多少阳光,房间里仅剩的一扇窗户还被他浇筑了水泥堵死,窗帘一拉,暗的不见天日。

她将手放在门把手上,门锁自动识别了她的指纹信息,咔嚓一声打开。里面暗的伸手不见五指,打开灯也不过是稍稍能看清些屋里的环境。地板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的很干净了,只有地板缝隙里干涸的点点血迹和空气中似有似无的血腥味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随便拿起一本,发现书页早已发黄,甚至还有水渍的涸印。她将那几本书整理好放在书桌的一角,发现每一本书基本上都有或轻或重的被过度翻阅的痕迹。一共有四本书,不知是他刻意为之还是仅仅巧合,这四本书的名字连在一起,竟是一句完整的话

【忘记在天亮以前】。

是要在天亮以前忘记什么,还是已经忘记了在天亮以前的事情?时玉颜不是祁春无,她不知道。书桌上,写着一张纸条,纸条微微发黄,却依旧有五成新,可见保管之人的爱护。拿起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的太阳虽然落下了,可明天会升起比今天更璀璨耀眼的新太阳。别不开心了,多笑笑吧,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2010年7月21日】

她看着那张纸条,思绪渐渐飘远。

十八年前。

祁家的小少爷是个怪孩子,从小到大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就连其他人和他说话也是爱理不理,就像和别人是两个世界的人,听不到对方的语言。他长得很好看,瑞凤眼下和唇下都有一颗若有若无的黑色小痣,只可惜他从来都不会笑,自然也就没有人见过这双眼里的媚眼羞合,丹唇逐笑。

她是误闯进来的。她在苪苑的围墙外放风筝,一阵风吹过,风筝与线断作两半,一头仍在手里,一头随着风吹落进围墙里。 祁春无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不经意的抬头,在墙头上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小家伙的头上扎了一个冲天的小揪揪,她的脸看上去肉乎乎的,正伸着小手努力的去够眼前挂在树上的风筝。

鬼使神差的,他站起身来。少年人的身高总是要比三岁娃娃要高出很多的。他只是轻轻一抬手就将断了线的风筝取下,放在一旁,把小家伙从树上抱下来,抱在怀里。小家伙并不怕人,也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只知道哭闹。她眨巴着眼睛,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脸上。

小颜儿“好看哥哥。”

少年春无“你这个小家伙。”

他被逗笑,第一次开口讲话,绽放出一抹只属于她的,第一抹笑容。

小颜儿“线线断了。”

少年春无“一会给你修好。”

她懵懂的看着祁春无,吮吸着手指。他看着她,眼睛像是盛着星星一样。

少年春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颜儿“时玉颜,三岁半了。好看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春无“你猜。”

小颜儿“猜不到,你告诉颜儿吧,好不好?”

少年春无“祁春无。”

雨夜。

他似乎是心情不好,在房间里已经待了一整天。她爬上窗户往屋里看他。他打开窗户把时玉颜抱进来,

少年春无“你这个小家伙怎么总是爬窗,像个小猴子。”

小颜儿“春无哥哥,这个给你。”

她摊开小小的手掌,一枚奶糖乖乖的躺在里面,只是被水浸湿,有些融化。

小颜儿“哎呀,不能吃了。”

她眼眶红红的,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祁春无终于露出笑颜,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把糖纸剥开,将糖含在嘴里。

少年春无“不哭,能吃。”

小颜儿“妈妈说,吃糖心情会好。”

他把时玉颜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雨,轻声开口。

少年春无“好,我听你的。”

他好像总是喜欢一个人,不说话,不笑的在房间里待上一整天。

她慢慢长大,发现祁春无好像并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笑,好像只有自己在的时候才会和其他人一样的谈笑。她写了一张纸条,偷偷的塞进了他的房间。

【今天的太阳虽然落下了,可明天会升起比今天更璀璨耀眼的新太阳。别不开心了,多笑笑吧,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他大概是看到了那张纸条,从那天开始,他渐渐的和每个人尝试着慢慢沟通,学着和别人用不同的方式交流,他在努力的变成一个时玉颜眼中的正常人。

注意到书桌的抽屉上着锁,她低下头去,是一个密码锁。密码是六位数,她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是什么。忽然在桌上看到了一个相框。那是六岁的她和十五岁的祁春无一起在雪寒薇花树下的合影,少年一手插兜,另一手把时玉颜抱在怀里。

慢慢用镊子夹开相框后的钉子,把相片取出。相片崭新如旧,丝毫看不出岁月走过的痕迹。将相片翻转过去,在相片的后面用蓝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小字。

〖悬如浮光,溺如掠影。050328〗

显然,这日期并不是拍照的日期。她小心翼翼的输入密码,锁在意料之内的弹开。

抽屉里的东西屈指可数,但却都是他最珍视的。小到一个纽扣石子,大到腕表唇膏,每一样都是时玉颜每一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都有认真的保存着。

在那些东西的下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她从来都不知道祁春无有写日记的习惯。慢慢打开,第一页的并不是内容,而是一朵雪寒薇花的干花书签,经过多年的抚摸已经快要凋零虚无,上面有修复的痕迹,可见这对祁春无有多重要,不惜花费无数机会想要把它修复回最初的样子。

可惜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破镜尚且不能重圆,又何况只是这一株花呢。

2005年3月28日

今天遇到了一个小家伙,很可爱。

2005年4月27日

她就像是一个小太阳,我愿意和她说话。

2005年8月16日

她怎么不来找我了,又下雨了,很烦。

2005年9月8日

纽扣也能做生日礼物吗?我可不是好糊弄的。

2005年12月31日

烟花很吵,但她很喜欢。

2006年2月21日

我果然还是个怪物,连笑都不会,可她笑起来却很好看,暖洋洋的,要是她能教教我就好了。

2006年8月26日

想念…到底是什么?

2008年11月27日

我想她了

2010年7月21日

我会努力变的正常,努力的让她喜欢。

2012年9月19日

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别人,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喜欢我,为了那场一见钟情,我蓄谋了很多年,才在那一年遇见了她。

中间的很多页都被撕去,无迹可寻。

时间断断续续的到了2022年12月。

2022年12月26日

我和她结婚了,虽然只能维持三个月,可是我已经知足了。我的蓄谋已久,终于得偿所愿。

2023年1月22日

她对我提要求了,我很开心,感觉她的世界又有我了。

2023年3月28日

“为何救我于浅滩,又溺我于深渊”

她还是走了,不属于我的东西终究是留不住的。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却还是忍不住的难过。我想抬起头看一看窗外,可我的眼前却漆黑一片,再也没有一束光能够照进来。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她身边从来都没有断过追求者,我不是没有吃过醋,只是我不敢。一个没名没分随时可能被抛弃的人,他的存在感和地位甚至还不如那些可以在她身边整夜或者一分钟陪着她的人,哪里有资格,哪里敢吃醋呢。

虽然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可我还是希望一别两宽,她也能安好欢喜。

再见了,我的女孩。

而我,将继续留在这里,留在为自己编织的梦里。梦里是温暖的,有阳光,有温度,也有,爱我的你。我愿意长梦不醒,只愿你余生喜乐安好。

十八年前的这天,他与时玉颜相遇,一眼便是许多年。而今他选择离开,却也是刚好在这一天。一切兜兜转转,竟又是回到了原地。夏夜晚风秋气凉,冬天的叶子零星的挂在枝头,故事从春暖开始,又到春暖为止。如果真的可以选择维持那一段记忆,是会选择封存还是忘掉,时玉颜不知道。

她起身,拉开窗户,用锤子砸开了尘封已久的水泥。窗外的雪寒薇花仍盛开着,洁白如雪,她伸出手,一片花瓣被风吹来,飘落在她的手掌里。

这是他的心结。

没有人知道祁春无为什么要封死这扇窗户,曾经的时玉颜也不知道,只有此时的她,看着祁春无留下的斑驳回忆,突然想明白了那些被撕去的日记里面的内容。那段时间,正是她出国留学和别人恋爱的时候。他的世界里唯一的光成为了别人的唯一,他的花园再怎么美丽也终究留不住她。满园春色却寂寞无人赏,这大概是一种莫大的悲哀吧。

或许祁春无就是这样的想的,所以他封了窗户,再没有敞开心扉 对待任何一个人。

医院

一整夜过去,祁春无已经醒了,只是又一次不再开口讲话,一直看着窗外。

早春时节,树上仍是光秃秃的,显然还没有迎来花季。他不禁开始想起时玉颜,想起院子里的那棵雪寒薇花树。记得有一年她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好像就是一个琉璃花,和雪寒薇一样,奈何他的语文不好,无法写出应景的语句。

她轻轻的推开门,坐在他的身边,手里拿着一沓纸和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祁春无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气息,慢慢的转过头去,脸上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点的血色在看到时玉颜手里的东西时褪了个干净。

祁春无“颜儿…”

时玉颜“春无哥哥,对不起,是颜儿错了。”

她的眼泪像黄豆一样大颗大颗的落在被子上,祁春无顿时慌乱的直起身子替她擦眼泪。

祁春无“颜儿不哭,不哭了。”

她抹了抹眼泪,当着祁春无的面撕碎了那份离婚协议书。

祁春无一下子愣住了,无措的看着她。

时玉颜“以前都是你来喜欢我,现在也该换我来爱你了。”

祁春无“颜儿,你是说真的吗?”

时玉颜“你疼不疼啊?”

祁春无“不疼。”

时玉颜“你骗我。那个女佣都跟我说了,她上一次见到那么多血,还是屠宰场杀牲畜的时候呢。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胆大,敢撇下我一个人自己走?”

祁春无“我的错,没有下次了。”

她揉了揉他的发顶,把笔记本放在他的腿上,摊开。

时玉颜“你看这个。”

祁春无“怎么把它也拿来了?”

时玉颜“我也想在上面留下些痕迹。”

祁春无“想写什么?”

时玉颜“秘密。小时候都是你把着我的手写字,现在也该让我来做一回老师了。”

祁春无“好,都听你的。”

小手包着大手,在日记本上新的一页里,用瘦金体写下了新的记忆。

【岁岁春无事,相逢总玉颜】

【春无晓色燕啼衔,玉面相逢总欢颜】

时玉颜“春无是你,玉颜是我。我们岁岁常欢愉,年年总相逢。”

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落日归山海,山海藏深意。

幸人间总有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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