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总是催人昏昏欲睡,林子趴在窗边的桌子上,老师像平时那样,日复一日地重复她那机械的讲话:“你们知道高考意味着什么吗?高考是你们人生唯一的捷径······”林子在心里默念高考这两个字,反复咀嚼过后还是觉得遥远且虚无。
不知从哪一分钟开始,也不知道是林子的头先挨到了胳膊,还是胳膊先挨着头,总之林子又在课堂上进入了睡眠。林子的同桌王玥早已习惯林子随时在课上睡着,反正林子的成绩总是很好,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老师也是对她视若无睹。但是王玥想不明白林子晚上都在干什么才导致白天要用课堂时间补觉,林子每次都只是笑笑,然后像怀揣着少女的梦一样走开了。
林子在梦里想起之前她问母亲自己为什么叫林子而不是像其他同学一样叫林婷之类的,母亲淡淡地说,这是你爸走之前给你取的小名。林子忽而又忧伤起来,父亲在她脑海里一直是一个空白的人形,因为母亲的不愿提及,这个词在全家人面前成了避讳,她只能从只言片语里得知父亲和母亲感情不合,她一出生便离开了家,再也不回来了。
林子在梦里寻找着关于父亲的记忆,她凭空觉得父亲应该是个浪漫且高大伟岸的男子。她在夜深时也翻找过父亲留下的东西,没有照片,却有着几行莎士比亚的诗,劲瘦有力的字体洋洋洒洒在泛黄的纸张上。这是林子从小生活的环境里不曾有过的东西,它和父亲一样,似乎都应该消失在这个闭塞的县城里。
等林子醒来,已经到了第二节体育课。她是从来不上体育课的,每当这时,她就会捧着一本书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享受着高中生活少有的惬意。她觉得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肯定有深意,她喜欢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她觉得自己和书里的林子很像,都是忧郁且渴望被爱的。
今天的风很柔和,云层薄而透明,天空是浅灰蓝的颜色,这颜色中还掺杂了一点淡紫色,和黛色的远山遥相呼应。林子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四周全是围墙,离开操场,整个学校被生锈的栏杆锁住,目光越过学校,却也被重重叠叠连绵不绝的山堵住。身边的人都说县城好,适合养老,可是林子总感觉到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就像她每次在梦里想逃却逃不出去。似乎只有在阅读时她才能逃离这里。
林子走进天花板很高很高的阅览室,在书架间转来转去寻找能引起兴趣的书。天花板有几道粗硕的横梁,窗口泻入初春的阳光。窗玻璃朝外开着,从那里传来围墙外小鸟的鸣叫。此时的阅览室只有林子一人,她可以独自享受这优雅的环境。大敞的窗口时不时有清风吹来,洁白的窗帘悄悄摇曳。里面的书架排列着装帧精美的书籍:有诗歌、有童话、有经典小说、有杂志报刊、人物传记、古典文学、哲学、戏曲、艺术概论、社会心理学,世界历史等等。林子翻开书页,流淌在纸张上的不仅仅是墨香,更多的是时间和历史熏陶的,长久安息在文字与文字之间的深邃的知识和敏锐的情感所释放的特有芳香。
这难道不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世界尽头永恒的静谧吗?林子合上双眼,深深地呼吸了一会,找到一个奶黄色的沙发,轻轻地来回抚摸,然后静下心来认真的感受文字的魅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子感到身边的沙发向下凹陷了一点,难以忽略的荞麦茶的香气袭来,林子忍不住侧目,看见一个身着亚麻针织衫的男子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专心致志地读着《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矮矮的沙发桌上还端放着一杯苦荞茶。林子不好意思仔细盯着对方,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手上的书。林子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可以呆在阅览室里,墙上的油画挂的是《阿波罗与达芙妮》,画下立着一盏橘色的落地灯。林子在准备换一本书看时,落地灯被忽地拉亮,修长的影子落在林子面前的地板上。
“阅览室要关门了,明天再来吧。”那个修长干净的身影说道。
林子这时才有机会看清他的样子。年龄大概在二十三岁左右,身材修长,柔软的头发带着点微微的棕,眼眸深邃,唇角漾出影子般的淡淡笑意,相貌显得典雅而睿智。整个人干净又得体。
林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阅览室的,感觉有点恍惚,相当不真实。直到回到教室的座位上,她才想来自己很想问问他是不是也喜欢莎士比亚,她感到心里一阵悸动,她甚至开始期待明天在阅览室再次见到他。
晚上躺在床上,林子照常看喜欢的书。她突然心血来潮翻找出以前收藏的《莎士比亚诗歌集》,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终于找到她想记下来的诗句:
“好像宝石在可怕的夜空放光,
黑夜的古旧面貌也焕然一新。
看,我白天劳力,夜里劳心,
为你,为我自己,我不得安宁”
林子反反复复地小声地诵读这段诗句,她从来没有对文字以外的任何事情像这样怦然心动过,林子也从没在这个县城见到有人喜欢读她喜欢的书。她翻来覆去激动得无法入眠,林子在想,难道命运给她的十七岁安排了妙不可言的缘分?
清晨刚下过一点毛毛细雨林子就来到了阅览室门口。雨虽完全停了,但好像因为刚停不久,映入眼帘的一切无不湿漉漉的,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上滴着水滴。东面的天空漂浮着几朵轮廓清晰的云,每朵云都镶有金色的光边。林子身穿蓝色半袖连衣裙,外面披一件薄些的奶油色对襟毛衣,长发轻轻挽在耳后,满怀期待地像一朵刚开的雏菊等待着春天。过了一个多小时,阅览室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林子最终还是没能等到那个人,只好落寞的去上课。
“林子!你知道吗,刚刚老班说我们新来了一个语文老师,刚从高校毕业没几年就来教我们······哎呀,你别睡了,一起来看看嘛!”王玥使劲摇醒正在沉睡的林子,拉着她就往办公室奔去。
一个如疏风朗月般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连窗外的阳光都要黯淡几分。王玥扯扯林子的袖子,然后朝着那人一指,“喏,就是他,怎么样,是不是很年轻?”
林子压着心底那股冲动,有激动,有开心,又有点酸楚。她很想问问,真的是你吗?你是夜莺夜夜歌唱的玫瑰树吗;你是太阳日日亲吻的矮山岗吗;你是诗人念念不忘的缪斯吗?你是这场十七岁的雨季中,上帝赐予我的眷顾吗?那为什么,上天又要用身份将你锁住,难道是为了告诉我,雨季的阳光灿烂而短暂?
他在第一节语文课上介绍自己叫郑亦树。林子轻轻地在心底念了一遍“亦树”,又在语文笔记本上偷偷写下了他的名字。
课后,林子踩着下课铃声,鼓足勇气问他还记不记得她。郑亦树微微地笑着说,当然记得,当时她手上看的是《海子的诗》,他以前也很喜欢读。他说,希望林子能守住心中的热爱,但是不要学海子、顾城和三毛那样的结局。林子差一点哭出来,一直以来,所有人说的都是你要多刷题,保持住成绩,等高考完了什么都过去了。可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你可以爱诗,而且要爱自己。郑亦树拿出一本诗集,是汪国真的,他对林子说可以多读读汪国真的《热爱生命》。林子猜测他大概是从班主任那知道什么了,于是不无凄楚地想,
“大风从东刮到西,你说的曙光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