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
咒术高专的庭院永远飘着淡淡的苦楝花香。
五条悟二十一岁,已经坐稳了当代最强的位置。白发松松软软垂在肩头,墨镜架在鼻梁,惯常一副漫不经心、万事不入眼底的模样。楚江比他大两岁,同为高专的在籍术师,天生体弱,咒力运转时常灼烧自身的经脉,脸色总是泛着一层浅淡的苍白,稍微动用术式便会咳喘不止。
他们是同学。
楚江很早就动心。
他清楚五条悟耀眼得像天上的烈日,骄傲、肆意,被天赋与盛名簇拥。楚江不敢袒露心意,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任务归来,会给满身风尘的五条悟递上温水;深夜训练结束,替他收好随意丢落的护具;五条悟随口抱怨高层迂腐,楚江便安静听着,偶尔轻声附和。
他的喜欢克制又安静,深知自己一身病骨,未必能陪这个人走很远,所以把情愫压在心底,只做并肩的同窗。
可五条悟看不懂。
二十一岁的最强,被“无敌”的标签包裹,习惯所有人向他靠近,理所当然接纳楚江所有温柔。他会随意拿楚江的病弱开玩笑,打趣他跑两步就要咳嗽,任务危险的时候,总轻飘飘一句“有我在,你躲后面就好”。
他不是坏,只是太年轻,太过笃定自己永远不会输,以为一切伤痛都可以被无下限隔绝。他看不见楚江隐忍眼底的落寞,看不见对方每一次强撑身体陪他出任务之后,深夜在宿舍压抑的咳嗽。楚江劝过他不要肆意招惹咒术界潜藏的仇家,那些被五条家打压过的家族,那些记恨六眼的诅咒师,早已在暗处织好了猎杀的网。
五条悟只是笑,指尖弹了弹墨镜:“怕什么,我可是最强。”
一次次忽略楚江的担忧,一次次把他的真心当作普通同窗的关心。
失望是慢慢攒起来的。
一次高危任务,楚江强行催动咒力替他挡下偷袭,回去之后高烧数日,咳出血丝。醒来时看见五条悟站在床边,还在半开玩笑的说:“真是麻烦,下次可别硬撑。”
那一刻,楚江心里那点滚烫的喜欢,彻底冷了下去。
病愈之后,楚江慢慢后退。不再主动等候,不再递水,刻意拉开距离,避开独处,把全部精力投入任务,收回了所有毫不保留的温柔。
直到这时五条悟才后知后觉察觉空缺。
庭院的苦楝花落了一地,再也没有人会在训练结束之后替他收拾散落的东西;执行任务回来,再也没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放在桌角。他习惯了那份无声的陪伴,等到失去,才猛然惊觉自己早就离不开。
这便是他的火葬场。
他开始笨拙地挽回。会记得楚江不能受凉,把厚实的外套悄悄放在他门口;出任务会下意识挡在楚江身前,不再轻佻调侃他的身体;深夜站在楚江宿舍门外,好几次抬起手,又不敢敲门。他摘下墨镜,苍蓝色的眼眸盛满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想道歉,想好好告诉他,自己并非不在意。想把从前忽略的温柔尽数补回去。
可楚江的心已经关上。面对五条悟迟来的示好,只淡淡保持同学该有的分寸,礼貌,疏离,再也不越雷池半步。
“五条,太晚了。”楚江咳了两声,苍白的指尖按住唇角,平静看着眼前的人,“当初我拿出真心的时候,你没有接。现在不必再做这些。”
五条悟站在原地,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力。无下限术式可以隔绝世间绝大多数攻击,却挡不住人心的远去。他赢过无数咒灵,赢过棘手的敌人,唯独输掉了那个人。
他还没有来得及将迟来的告白说出口,蛰伏已久的仇家,已经找上门来。
大批被仇恨驱动的诅咒师联合,布下专门针对六眼的陷阱,以无数咒具与封印类术式围剿五条悟。
大战发生在城郊废弃的街区,夜幕沉沉,血色浸透碎石地面。
对手早做足准备,不计代价消耗他的咒力,破解无下限的防御。五条悟以一敌众,浑身挂伤,反转术式不断透支身体。他很强,可敌人数量无穷无尽,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扑上来。
楚江收到消息,不顾一切赶过来。他明明身体不适合高强度战斗,却还是冲至战场边缘,想要助他一臂之力。
五条悟余光瞥见那道苍白的身影,心头骤然收紧。他不想让楚江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更不愿让本就病弱的人卷入这场死局。
“别过来!”他高声喝止。
可潮水般的敌人不会给人喘息空隙。一柄淬了咒毒的特级咒具,抓住术式短暂的空隙,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涌出来。
最强的男人踉跄一步,白发被血濡湿,贴在脸颊。墨镜摔落在地,碎裂开来,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遥遥望向不远处的楚江。
迟来的悔意汹涌将他吞没。
他终于懂了楚江从前所有的担忧,懂那些沉默陪伴背后藏着怎样的爱意。他有好多话想说,想道歉,想告诉他自己其实早就动心,想求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可生命力正在飞快从身体流失。
硝烟弥漫,兵器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
五条悟半跪于满地狼藉之中,胸口巨大的伤口不断淌血,视线一点点模糊。他死死望着楚江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追妻火葬场,从来没有给他重来的机会。
他赢下了眼前的敌人,却永远错过了那个曾经满心是他的人。
楚江站在硝烟之外,浑身发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通红。他冲过去跪倒在他身边,伸手想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人。
五条悟的手艰难抬起来,快要触碰到楚江的衣角,最终重重垂落。
那双闻名世间的苍蓝眼眸,彻底失去光彩。
一代最强,二十一岁,死于仇家围剿。
战斗结束,喧嚣散尽。废墟之上只剩冷风呼啸。
楚江坐在遍地血泊之中,怀抱着已经变冷的躯体。从前所有欢喜、委屈、失望,全部压在胸口,无声落泪。
他再也等不到那人迟来的道歉,也等不到本就不会到来的以后。
苦楝花的香气,隔着遥远的风,飘到这片死寂的战场。
一切都只剩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