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曙,晨雾漫过连绵群山。
一行人简单收拾行装,辞别驿馆,向着大山深处进发。山间林木参天,浓雾沉沉,日光很难穿透层层枝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淡淡的妖气层层叠叠,比昨日遇到的山祟浓烈数倍。
随行的地方捕快被浓雾阻在山口,只剩楚江与五条悟二人深入险地。
越是往山腹行进,周遭越是死寂,鸟鸣兽吼尽数消弭,只剩脚下枯枝被踩碎的轻响。
楚江肩头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行动间依旧会牵扯隐痛,他强压下不适,一手执符箓,一手握着腰间长剑,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此地妖气聚而不散,妖物应当就藏在前方谷底。”楚江压低声音,侧头对身侧的五条悟说道。
五条悟白绫之下六眼流转,早已看透周遭布置,眉头微敛:“不是蛰伏,是埋伏。对方早就算准我们会来。”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骤然震颤开裂。无数漆黑瘴气自地缝喷涌而出,数头体型庞大的妖祟破土而出,黑雾翻涌,利爪带着蚀骨毒风直扑二人。
妖物数量远超预想,瘴气遮蔽视野。楚江当即跨步上前,符箓接连甩出,金色火光炸开,拦下扑向侧面的两头妖物。旧伤被剧烈动作撕扯,肩窝一阵钻心剧痛,鲜血隐隐浸透包扎的布条。
“明知有伤,还要硬冲。”五条悟一声低斥,霜白衣袍在黑雾之中翻飞,磅礴仙力轰然铺开。
可妖物早布下困仙阵,无形结界骤然收拢,强行切割开两人方位。罡风乱舞,楚江瞬间被数只妖祟围困在阵的一隅,四面八方皆是凌厉攻势。
楚江以剑格挡,剑锋相撞脆响不绝,身上又添数道浅浅伤口。他心里清楚,以凡人血肉,对抗这群蓄谋已久的妖物已是勉强,可他没有半分退意。他来此,本就是为清除祸乱一方的祸根。
阵外的五条悟被阵法桎梏,仙法施展处处受限。六眼清清楚楚看着楚江一次次硬接攻击,看着那人明明摇摇欲坠,依旧不肯弃守。心底那份惯有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一股从未有过的焦躁翻涌上来。
他活过悠悠千载,见惯生死离别,凡尘众生于他不过过眼云烟。可此刻,他不愿看见这抹青衫,消散在此处荒山。
“楚江!退开!”
五条悟一声喝,不惜损耗自身灵力,硬生生撕裂结界一角。漫天白光冲破黑雾,强大术法横扫周遭大半妖祟。
残余的祸首妖祟见阵法被毁,自知不敌,却拼尽余力,凝聚全部瘴毒,一记阴毒偷袭直袭楚江后心。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楚江瞳孔微缩,已经来不及躲闪。
下一瞬,一道白影已然挡在他身前。
瘴毒全数撞在五条悟的护身屏障之上,巨大冲击力震得他衣袖剧烈震荡。虽难以伤到天师根本,可阴冷邪气依旧顺着屏障缝隙侵入几分。
楚江站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路争执,一路互斥,道不同志不合,嘴上永远互不认同。可生死关头,这人还是挡在了他的前面。
残余妖祟失去反扑之力,被五条悟反手彻底诛灭。黑雾缓缓散尽,山间浓雾慢慢褪去,天光重新落回山林。
大战落幕,遍地狼藉。
周遭归于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五条悟转过身,白绫微微有些凌乱,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仿佛方才舍身相护不过举手之劳。只是袖口之下,手腕处已染上一层淡淡的乌青,是瘴毒侵蚀留下的痕迹。
“看什么。”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刺,“若是你肯听话,不必闹到这般地步。”
楚江望着他腕间乌色印记,心口重重一沉,上前半步,声音难得褪去平日的冷静自持:“天师何苦如此。你本不必替我受这一击。”
“我只是不想差事到此告终。”五条悟偏过头,不愿与他对视,依旧拿公事当做借口,只是声音,已经少了几分底气。
楚江哪里还会信这套说辞。
山风吹动两人衣袂,经过这一场生死劫,过往所有针锋相对、刻意疏离、嘴硬的推脱,在此刻都被撞开一道大口子。
他们依旧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一个属于朝堂万民,一身枷锁;一个来自仙山云海,万事随心。立场、取舍、道心,依旧处处相悖。
可数次并肩,几番生死,羁绊早已不是一句“道不同”便能轻易抹除。
楚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沉沉的话:“这份情,我记牢了。”
五条悟没有接话,抬眼望向远处山峦。祸根已除,这一场入世镇妖的差事,已然走到尾声。
山中风过林梢,簌簌作响。
一路的较劲、别扭、克制、暗流拉扯,尽数沉淀在此刻。
没有滚烫告白,没有即刻倾心。
只是千百年孤寂的天师,与深陷俗世的臣子,彼此的命运,已经牢牢缠绕到一处,往后红尘万里,再难轻易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