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山间的风愈发凉了,呜呜地穿过驿馆的木梁缝隙,将窗台上摇曳的烛火吹得一阵明一阵暗。
楚江回到房中,反手合上木门,沉重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了些许。他并未立刻歇息,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木窗沿上。白日林间那股将他稳稳托住的灵力,直到此刻仍旧清晰地印在感知深处。
那道力量强横又从容,带着属于千年仙人独有的疏离,可出手的时机,精准得近乎刻意。
楚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一遍遍在心底复盘当时的场景,试图从中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过是恰逢其会,天师不愿任务半途生出岔子,顺手搭救而已。
本该是这样。
可心底偏生有一缕微弱的杂念钻出来,绕来绕去,挥之不去。
他素来极擅把控自身心绪,朝堂数十年沉浮,再多风波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唯独遇上五条悟之后,那些原本收束得严丝合缝的心神,总是会不经意间裂开细小的缝隙。
他不愿深究这份异样,于是索性取过壁上悬挂的长剑,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脊。金属冷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稍稍压下心底纷乱的涟漪。
廊外传来布料轻擦廊柱的声响,很轻,若是寻常人听来,只会当作夜风吹动枯枝。可楚江修为不弱,瞬间便捕捉到了那一道熟悉的气息。
是五条悟。
那人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停留在门外不远的位置,像是随意踱步经过,又像是刻意在此驻足。
白布遮眼,五条悟立在廊下,六眼清清楚楚窥见窗内那道青衫身影。
少年时便已勘破凡尘诸多虚妄,千年岁月,春花秋月,人间悲欢,于他而言皆如过眼云烟。帝王恳请,他入世也只当一场打发漫长光阴的闲游,本以为一路不过是应付俗世的差事。
可楚江不一样。
这人像一株生在乱石崖壁间的青松,明明肩头压着偌大朝堂的重担,时时刻刻被规矩责任捆缚,却依旧腰背挺直,不肯弯折半分。他执着于人间的安稳,执着于肩上的职责,那份笨拙又坚定的执念,一点点撞进五条悟沉寂千年的心湖。
他能看见窗内人指尖微微发僵,握剑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楚江知道他就在外面。
一瞬间无数念头翻涌,是起身推门,出声寒暄,还是索性当作全然不知,安坐屋内?
片刻僵持,楚江终究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正对窗棂的位置,刻意将自己大半身影隐入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算不上直白的躲避,只是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他隐隐察觉到,再这样下去,仙凡之间那条清晰的界限,迟早会被二人日复一日的同行磨得模糊不清。那是他不敢踏足的境地。朝堂风波诡谲,他自身尚且深陷棋局,又怎能够与一位游离三界之外的天师牵扯过深。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
屋外,五条悟静静站了片刻。
他自然读懂了那隐晦的回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上前叩门,亦没有出言打趣。
不必逼迫。
千年的时光足够他耐心等候。
白袖轻扬,他缓缓转身,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幽深的长廊尽头。
窗内的楚江,直到那道气息彻底远去,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握着剑柄的指节,不知不觉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白。
冰层破开的缺口还在。
没有人主动向前迈步,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正顺着那一道缝隙,悄无声息,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