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父皇上山打猎我捡到一只小狗崽,我说我想养它,父皇看了一眼说那是狼,让我赶紧丢掉,我不肯,偷偷养在阁楼里。
我给它取名叫亚瑟。它眼睛亮亮的,皮毛蓬蓬的,总用虎牙挠我手心痒痒,还用舌头舔我的脸。我把它养得很好,直到有一天它突然变成了人。
公主偷养狼人的消息不胫而走,父皇震怒,来到阁楼死死掐住衣不蔽体的亚瑟,手上的青筋和脖颈处的青筋混为一谈。
我跪在地上求父皇饶他一命,父皇思忖一番放开了他,传令把他纳入国军,因为神话传言狼人力大无穷,战斗力极强。
父皇摔门离开后,亚瑟把我扶了起来,我攥着他的手说:“靠你的种族优势,你肯定能所向披靡,成为我们城邦的大将军。”
他伸出手想替我抹掉惊魂未定的泪水,又怕自己的手弄脏了我白净的脸,怔怔地缩了回去。
“亚瑟,军队训练很辛苦,战场厮杀更是可怕,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吗?我会一直等你,到战火停息的那天。”
他点了点头,被带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我看见他眼眶莹莹的光,不知道是他的泪还是我的泪。
我还是太天真了。亚瑟不会说话,不能指挥,又怎么能跻身武将阶层。他被当做国军的肉盾,被安插在最前线冲锋。他负了伤也还是一股脑地往前冲,好像冷血动物不带痛觉神经,直到失血休克才倒下,打扫战场时再被人拖回来疗伤。医务兵从他身上拔下的箭头已经够军工坊一个月的生产量,他一个人就用掉了军用绷带的大半库存。
听说他总是吊着气不敢哀嚎,因为军队驻扎在野外他怕引来狼群。那样汩汩的血,那样七零八落的伤口,怎能不搭配一点嘶鸣。他好笨,全都咽到肚子里,爱也不能讲,痛也不敢说。
我每每看到战报都忍不住落泪,告捷怕他太拼命,落败怕他丧了命。
父皇呵斥我:“你到底在哭些什么,战争本来就是人命堆出来的,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人。”
“狼人也会痛。您比狼人还要冷血。” 我红着眼睛说。
父皇冷冷地看着我,没有回话。
次日,我收到御旨,双方撤兵停战,以我去敌国和亲为代价。
“能不能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再走?” 我握着诏书跪着问。
“敌国国王说七天内见不到你的人,就要用狼人献祭。你不是想要保全他的命吗?抓紧收拾出发吧。”父皇挥挥袖子就像掸掉灰尘。
我咬咬牙,最后一次去到之前圈养亚瑟的阁楼。
我躺在干草堆上,看着阳光从窗口斜斜地射进来,灰尘在光谱里变成星点。这里只有过期草料和螨虫尸体的味道,再没有小狗味。
仆人低声说,公主,这里脏,快起来吧,该抓紧收拾行李了。
我问她哪里脏,她低着头不敢应答。
我起身,发现我刚刚躺着的地方底下泛着暗红色,拨开干草发现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可以拼成一个“爱”字。那是一个不识字的家伙咬破手指头写的,我知道是谁,但不知道他在哪里偷学的。
我的眼泪又不做声地掉,滴落在血字上洇染开,把本来就歪七扭八的字迹涂抹得一塌糊涂,只剩下一摊猩红,散发着血氧化后的铁锈味,还有眼泪的咸味和苦味。
没人告诉亚瑟我走了。他只是特别兴奋,因为他终于等到“战火停息的那天”,即将平安回去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