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类学家,他是神父。
潜入这座教堂混迹在教徒中间只是我的研究手段,我没有对主的信仰。我在大家闭眼祷告的时候偷偷睁眼,和神父居高临下的目光相撞,我立刻闭上双眼,眼皮稍加用力企图消弭刚刚睁开过的迹象。
礼拜散场的时候神父站在门口和大家一一道别,轮到我的时候我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感谢他,他点头凝视我像在凝视夏娃,让我明明衣冠整齐却一丝不挂。
他是位好神父。手捧圣经身着黑袍,光影交汇在他身上仿佛就是神迹,黑得发青的瞳仁像教义一样深不可测,凌厉的面部线条不逊色于装点教堂的雕塑,他比这座文艺复兴时期的神性建筑更精美,更复杂,更厚重。我好奇这座人形的建筑里栖居着怎样的灵魂,是否欲望被全然摈弃在外,不留一丝形影。
他传教念的是纯拉丁语,我想在座的教徒没几个听得懂的。于是我决定给他留言。在他收取布施的时候塞给他一张纸条,故意用指甲掠过他手心加深他的生命线。酥麻的感觉不在他的脸上显形,反而顺着指尖涌向我自己。纸条上写的是:Father,I can't understand Latin.
像我不懂拉丁文一样,神父不会懂中国手相,他的生命纹包围的掌丘范围大,意味着精力充沛,爱欲旺盛。
下一次礼拜,他真的换了语种。我偷笑的时候感觉到他在看我。
其实,我的录音笔可以识别和翻译拉丁语,我也搞不明白我的目的是什么,可能只是为了借机用手指吻一下他的手心。我好像比旧约里的蛇更狡诈。
我越来越清楚地感知到,我光顾这所教堂的动机开始羼进一些其他的东西。人类学家本应研究他者,但我越来越觉得我的本我正在被攻陷。明明他什么都没做。而且他什么也不能做。
第二次留言我问他会不会主持乔治的婚礼。这次我在他的手掌画了一个问号。他攥住纸条的速度比上次更快,我们的指甲短暂地会面,我悔恨这个部位里头没有神经和血管。
然后我真的去参加了乔治的婚礼,看神父这次穿了紫色的礼袍,在簇拥的白花和人群里闪耀而孤独。
他主持得很好,底下满是笑容的花海。但他自己的微笑好像只是面部肌肉的调配运动,嘴角不带灵魂,因为他隔绝在这种幸福之外。
散场时他合起圣经准备离开。我悄悄走到他旁边,问他喜不喜欢主持婚礼。他想了很久,比祷告还久。然后摇摇头。我以为那是不喜欢的意思,半晌他才对着我的眼吐出来一句我不知道。
第三次留言我问他会不会主持桑尼亚的葬礼。这一次我用三根手指在他的掌心截了屏。他攥住纸条,也在一瞬流连于我的食指。作为学者,一瞬和流连有多相悖,我是知道的。作为人,信仰和爱意有多矛盾,我也很清楚。
然后我们一起出现在乌云底下,伫立在棺材前面。我们都是葬礼上的黑色叶子,他讲辞完毕,我们就从枝桠上簌簌落下,在情绪的河湖里砸起涟漪。
我想,他真是一位很好的神父。
散场之后,我用手抹了抹眼泪,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条白手帕,一个字也没说。他真是不好懂的人,比拉丁文更晦涩,比空白更不知所云。
不知道第几次留言,我被他反塞了纸条。原来留声机不是单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