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么说,我们认识一下吧。老夫不才,海因里希·冯·阿尔瓦雷兹是也。你好!”
海因里希站在仓库场地中央,双手拄着他那把足有四尺长的双手巨剑,一身长袍,灰白的胡须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站在对面的兽。
“我是班森,先生。雷克斯·班森,绰号‘白狼’。”
白狼鞠了一躬,“刚刚本无意班门弄斧,可能有所冒犯,实在抱歉…”
海因里希将插在雪地里的的双手剑拔起,剑尖在雪上留下一道细印。“你是,当兵的?”
“是,之前在雷洛伊尔手下干过,后来又跟了白狼连队得了这个绰号…现在,我和任何势力都脱离了。”
教练握着的是一把高碳钢普鲁士大剑,剑柄包裹着皮条,铜护手因无数次格挡而布满凹痕,三指宽的剑身上有着细密的云纹。
“之前没练过剑吧?但是当兵的基础会相对好一点。”
“没有,但是,双突击匕首和斧子我是用过的。”
“还没看岀来呢。你拿的可是一把毛子贵族的剑,在出师前不妨先放下?那玩意儿可以进博物馆了。”
“是。”
他把剑交给文森时,海因里希突然将一把训练大剑抛向白狼,“接住!”
剑在空中旋转,沉重的剑身划破雾气。白狼本能地伸出双爪一下就握住了剑柄,立刻调整姿势将剑稳稳持在身前!
“你貌似练过,是不是狼人啊?”
“没有呀,纯粹是有手感。”白狼呲牙笑了,“我也不是狼人,是被医学改造的人类。您可以问问文森。”
西普老兵绕着他走了一圈。
“站姿不正。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哎,对,就这样…”他踢了一下白狼的左后爪,“后脚跟稍抬,膝盖微曲,比马步重心高一点,脑补你正准备‘战神起跳’。”
白狼调整着姿势,训练大剑随着重心的变化晃动。
海因里希走到他身后突然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狼兽的身体只是轻微前倾后立刻恢复了平衡,剑尖纹丝未动…
“真怪…”教练嘟囔着,走开拿来另一把训练大剑,“通常我要花两三周时间,才能让那些决斗的大学生和冷兵器收藏家们学会怎么站着不摔倒。”
“可能我等会就会露馅儿,您就该骂我了,嘿嘿。”
回到白狼面前,他双手握剑,摆出起手姿态。
“看好了,这是牛式,基本防守姿态!”
海因里希将剑举过右肩,剑尖斜指后方,“力量通过腰部传递到手臂。不是用手臂挥剑,是用全身转,这样离心力大,力量大。”
白狼观察并模仿着老兵的姿势,大剑与身体形成近似完美的角度。可海因里希立刻皱眉走近调整他的前爪腕。
“妈的,拇指要这样绕在剑柄上,除非你想在第一次格挡时就让对手一下剁掉它…这指甲,嘶,好尖。”
“我就说露馅了会挨骂吧…”
“也不算大失误,你要知道,有多少人上身调好了,下盘却乱了…”
仅仅提醒一次后,白狼的姿势就差不多完全正确了。
“项上式,举过头顶,剑尖斜指向后上方,剑与地面总体平行。双肘微屈,不要完全伸直…”
“这是攻击动作吧?用最短的距离和最大的力气削对手一下?”
“完全正确!你怎么知道的?”
“喔,很简单啊,我想起了长柄斧,那个东西我通常用来在打猎时,肢解宰掉的猎物…如果我右爪向上握一点,就可以以左爪为‘支点’,做一个杠杆运动,向下劈了。”
教练让白狼连续变换这几个基本姿势。他仿佛早已熟记这些动作,每个转换都十分的流畅自然且快速。
“现在跟我做…剑术如拳击,要充分调度身体每分力量,充分利用惯性和重心,用近乎于几何数学一样的简洁的动作发起致命的攻击…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海因里希开始一系列基础动作。从牛式转为犁式,再变为鹰式…大剑在空中划出精确的弧线,脚步配合着剑前进后退。
白狼的眼睛一眨不眨,随后他原地蹦了几下放松打气,立刻快速完美复刻了整套动作,剑划出的轨迹分毫不差,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有点同步了,很像那么一回事。
四个小时过去,天要黑了。
海因里希已经汗流浃背,他拄着剑喘息,他刚刚出于玩笑,给白狼教了“十字斩”。这东西很难,双手握十几公斤的剑想挥洒自如,甚至有可能脱𦥑。
强力的斜劈格开对手武器再紧跟一记直刺,真正战斗时第一招可能会让人虎口疼痛,第二招难以施展。但这一横一纵的攻击线路,构成了一个十字形的战斗轨迹,成功即必杀。
白狼完美演绎了十字斩。
这按理说是文森的剑课第二个月才会教的内容啊……
“停!Hör auf!”
海因里希抬手,“你知道,你刚才做的是什么吗?”
“您教的动作,先生…但是我觉得边打边滑步向前同时注意重心,可以更稳一些,以免打群架被钻空子。”
“那是需要起码七个星期练习,才能掌握的连招呀,你个小畜生!”海因里希的声音有点调侃与惊诧,“你确定没在别处学过吗?”
“我发誓,我但凡学过我就挨雷劈,师傅…我只是...看着您做,然后我好像自己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个动法了!”
“那再做一次怒击加乌鸦啄给我看,我当你对手。”
“是!”
白狼站开几步后退,猛地冲向老兵并起跳,海因里希亦举剑相向。用剑从右上至左下斜向劈砍,恰到好处地劈中剑尖格挡了他的武器。半秒后剑刃沿着海因里希的剑身滑动,顺势直刺他面门…
这个刺的动作,因其迅捷、精准和突然性,被形象地比喻为乌鸦啄。
“嚓!”
剑尖停在离海因里希咽喉三寸处,纹丝不动。
海因里希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让剑尖轻轻抵住自己的喉咙。
“我去,抱歉,我冒犯了…”白狼立即收剑后撤,单膝跪地。
“从冷战紧张期到现在,”他低声说,“我六十五了,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呢…我九岁开始学剑,花了三个月才掌握你今天四个小时学会的内容。我的师傅——愿上帝保佑他…他曾经说过有些人天生就是武士。”
“我做起来感觉很自然,先生。就像…”
“什么?”
“我…也说不岀来…用刀叉?”
“不过剑比刀叉大很多,也危险很多啊。”他表情严肃,“告诉我,班森,你挥剑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只知道,下一步剑会在哪个位置。”
“那马上起来,我们再试几个小时,不急着吃晚饭的。这次我要看看你的'知道'能带你走多远…”
文森已经看呆了。他除了把支离破碎的牛肉拾走让另一个管仓库的小伙炖上准备晚饭外,什么都没敢言说。原来这狼鞑子有点东西!
海因里希不再保留了…
他开始教授各种高级技巧和组合动作。
白狼觉得强度上来了,但挨了两顿骂后便开始调整,不仅能够模仿,甚至开始更多展现出自己的理解,跑、跳、滑铲…雪地真适合滑铲。
在模拟对抗中,他居然做出了老兵没教过,但理论上完全可行的连招!
“行了!晚上九点半了!”
海因里希终于叫停。
他的手臂酸痛得要命。而白狼,看起来他还能继续练上一两个小时!
“照这个进度,不出两三天你就能偷走我花了七八年学会的所有招式啊!”
“您教得好,先生。”
“少拍马屁吧。”海因里希哼了一声,但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他随便地靠在仓库工具架上,拿棉纱擦着汗。
“阿尔瓦雷兹!教得怎么样了?”
文森喊,“肉好了!”
“我去吃饭了,你如果不吃,就调整一个钟头。老夫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记住了今天下午学的,还是说只是暂时性的身体记忆。”
“我不吃…”
白狼想到北寒带还给他留了菜,非常高兴:背着剑回去,足鄧长凳,解衣磅礴,大口吃肉,大杯喝酒,威风!
快两个小时后,海因里希走进仓库,白狼正在练习学到的所有动作,每一步都带着风,还念念有词:
“冻结吧!”
“凛冬狂舞!”
“小心着凉哦!”
老兵噗地笑了,他站在窗外观看了十分钟,然后转身回到小屋,取回了那把白卫军剑。白狼结束练习时,海因里希将这把剑递给他。“不用训练剑了。”
“啊…这么快?”
海因里希的嘴角扯出一个难得的微笑…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学徒了,文森的教学课是两个半月,而你已经学会了起码三个月的东西…”
“这怎么行!师傅,我自己掏钱学!…”
“不了吧…我自己都觉得,双手剑技术的精髓就在这两个半月。你可以自己琢磨、练习、研究、发明拓展更多招式…”
“啊…”
“但我提醒你,你的事我知道了,希望你放下以前吧,如果和东西两方同时作对,一个人是很危险的…来吧,来过几招。”
他后退一步,突然用普鲁士文说出一段庄严的誓词。虽然白狼听不懂内容,但明白这是一个正式的仪式。
“现在…”
仪式结束后,海因里希摆出战斗姿势,“让我看看你能从我这里偷走多少技艺,勇士。赢了你就可以出师了…”
白狼微笑着举起新剑,灯光在锋刃上跳跃,这一次他起手已经带着大师般的从容…两把剑在空中相遇,金属的碰撞声惊起了附近树上的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落雪的天空,仿佛在见证一个卡莫纳传奇的开始。
…………………回家…………………
他背剑坐上BTR驶向埃斯皮诺斯山区的时候,感觉很空虚:黛金不跟自己住了,北寒带忘了留酒菜。
在弗拉德伦祝福过北寒带和黛金之后,他就有了这种感觉。她从此好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春天只停留了一个多月,连一朵花都没有留下。
我真的把她当亲人了,看来不正常,还是说太会做白日梦了?
将她托给北寒带也许比托给自己更合适。他强行地纠正想法,副驾驶上没有人,他把爪子搁上去,好像还有余温。
他们第一次驶入山区的时候,她就在皮卡车上的那个位置,翻着地图说:
“好大一块丘陵地!”
于是白狼直接开车拐向了文森的安全屋。
老兵已经走了。文森很高兴地迎接他上工,请他喝了小半瓶杜松子酒暖身。他十二具钢筋剪说背就背;左右胳臂各吊三包水泥。
拿了十五万的日结工资,吃了点可口但少得可怜的黑桃仁面点,在雪地擦净爪子,他开车回去了…
等他在地堡前的空地停车的时候,发现门口雪地里停了三四部车。
博雷罗!
“在这儿等你几小时啦,狼崽儿,”博雷罗耳朵上夹着卷烟,提着罐维奥黑啤酒。“我还以为,你办完事以后就会赶回去参加婚礼的。”
“干嘛…”
白狼心不在焉地说。
“你不是说可以来做客的吗?我还寻思你是不是闭门谢客了。”
“啊..是有这事…”
白狼努力想了想,以前是说过。
“抱歉,我开门……”
他从检查区小窗扳开了闸机。
“这不是军事地堡吗?”
博雷罗带着小弟们跟白狼走进地堡,看着那个卡莫纳北军的双剑方标志说。
“是啊。”
他拉开检查区办公室的门,“这就是我目前的房间。”
小房间长四点五米,宽四米,高三米半,里面是双层床,上下铺都铺着亚麻布被单,还有文森送的老蚕丝被子,年代久远,被料已经泛黄。
博雷罗没注意床,只注意着那张原来作为办公桌的桌子。一盏绿罩的格勒制台灯,一个小茶炊,几本旧书。譬如《鲍里斯·戈东诺夫》《资本论》《特维拉通史》《科伦通史》《世界通史》《寂静的春天》,主要是特维拉文和科伦文译本,很整齐。一本书倒扣在桌上。
“没看出来你倒是个小文化人?”博雷罗非常羡慕,“不像我中学一毕业就当了童工,后来成了机车党,看不太懂科伦文。这是什么书?《红星照》…”
“《西行漫记》,天朝是一个红色政权,真的,称它为帝国是很别扭的。”
“它讲的什么?”博雷罗在白狼用木桩做的“凳子”上坐下,问。
“…1936年左右,科伦一个记者在天朝社会党占领区的见闻录。”
“那么老的事呀?”
“但是,读起来还不错。你对格勒社会民主工党怎么看?”
“剧变时代,大家对它的普遍印象都不好。啊呀,给你带了两台东西来…”
他神采飞扬地站起来走出去,搬进来一台小电视。在插座上接好插头,博雷罗让小弟们去调天线,接上两台游戏机。
“啊?”
“离了她,猜你不好受。别看你这书了,咱们搓几局。”
“玩什么?”
“街霸,怎么样?我玩桑吉尔夫。”博雷罗坐在下层床上打开电视,随着欢快的电音,他插进了一盘卡。“我有五十来套。”
“还是热血物语吧,或者绿色兵团。你有吗?”
白狼把书的那一页折起来,放到枕上。
“那行,开打吧!”博雷罗在一个盒子里掏了会儿,换了一盘带。
“等等,”白狼问“小弟”们,“你们打不打?”
“他们和我耍得还不够多吗?”
“我死一次,就换一个人替我打。”
游戏开始了。
“博”和“白”从校门走出,面对放字路上像尸潮一样的混混,他们一个举着垃圾桶,一个带着缴来的棒球棍,打得混混哭的哭跑的跑,每人都从混混口袋里搜出了四千多円。到第一个boss关时,白狼被推下了阴沟,格里·乌斯立刻替代了白狼,棒球棍一下下地揍在灰衣头子的肋骨上,终于他也被打成了二千円。白狼站在旁边看“博”和“白”在鱼生店买刺身补血条时差点没笑死,他想到了在电视台时转化后的第一餐就是一条生鱼——因为他太饿了。
又玩了两个半小时,这期间他们通关了《热血物语》、《松鼠大作战》、《魂斗罗四》,也轮换了不下十回。
“饿了,都十一点了,马上开饭吗?”
“马上?咳,再等一两个钟头吧!我给你做!”
白狼放下游戏机,提起一个大桶,“我下山去找点水。”
“大雪封山,危险…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山路我已经跑惯了,再往下大约走200码,有个泉眼,大概是地下水反涌上来,好像常年有水。很快的。”
“那你快去快回!一刻钟之内,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谢谢博雷罗大哥关心了!”
“我操,这个boss…差一拳!差一拳!”
电视里又传来了Boss灰衣人的出拳声。
博雷罗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意外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大叠文件,是手写的,还有圆规和绘图工具,是临摹下来的几幅欧特斯、埃斯皮诺斯山区地形图,横七竖八地画着红蓝箭头。
“科伦主攻方向?我军防守方向?”
真的,有点像足球赛的战略图。
“卡莫纳统一党?”
博雷罗发现了一张挺厚的牛皮纸,上面用圆规标注画了一个图案的雏形。他想继续看下去,这个时候他听到白狼嗷呜的叫声,这是开始做饭了。
他把那张纸随手折起来塞到口袋里,偷了一本厚红册子并关掉电视机,叫自己的几个小弟,“去吧,帮忙了。”
他以自己的方式干预了未来埃斯皮诺斯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