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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境的时间,是软的.
没有日出日落的催促,没有春夏秋冬的更迭,风一吹,玫瑰就开,再一吹,花瓣轻轻落,一切都慢得近乎静止.
整片土地都被深浅不一的玫瑰覆盖,浅粉,奶白,深红,层层叠叠,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温柔梦境.
芙蕾雅坐在那棵活了很久很久的精灵树下.
她的模样从来没有变过.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纤细,皮肤白得像雪,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风一吹就轻轻晃.
她很美,是那种清冷又易碎的美,可那双眼睛里,装着千年都散不去的安静与孤单.
她永远不会长大,永远自由,也永远留不住身边走过的人.
芙蕾雅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面前一朵开得最盛的红玫瑰.
花瓣柔软,带着她与生俱来的淡淡花香与治愈气息.
这整片玫瑰园,都是因她而生,因她而永不凋零,就像她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生命,安静,恒定,一成不变.
千年了.
她一直是这样过的.
一个人看着无边无际的玫瑰从开到谢,再从谢到开.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牵挂.
风轻轻掠过花丛,带来一阵熟悉到心痛的香气.
芙蕾雅闭上眼,一段被她刻意藏了很久很久的记忆,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也是这样一片玫瑰园.
也是这样一阵温柔的风.
那时的他还很年轻,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
他从花丛里站起身,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朵刚摘下的红玫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把花递到她眼前.
郑号锡“芙蕾雅,你看.”
他的声音很暖.
郑号锡“这朵花,和你很像.”
郑号锡“好看吗?”
她那时还不懂什么是心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轻轻点头.
郑号锡.
一想起这个名字,心脏就像被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剧烈,却细密地持续地疼.
芙蕾雅睁开眼,眼底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柔瞬间褪去,又恢复成那副平静清冷的模样.
她不能想.
不能念.
更不能再动心.
人类的生命太短了.
短到不过是她生命里一朵花开的时间.
短到他从青涩少年,慢慢长成沉稳的青年,再慢慢生出白发,皮肤皱缩,最后安静地躺在她怀里,连最后一点温度,都留不住.
寿命论,是一道她跨不过去的深渊.
她爱过一次,就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再去爱的勇气.
从此,芙蕾雅把自己关在玫瑰与荆棘筑成的小世界里,不接纳任何人靠近,不期待任何温暖,安安静静守着她的精灵境,做一朵只敢远观、不敢触碰的永恒玫瑰.
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会这样安静地过去.
直到今天.
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从玫瑰丛深处飘了过来.
朴智旻“呜……”
声音很小,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在这片安静得能听见花瓣飘落的精灵境里,却格外清晰.
芙蕾雅微微一怔.
她的领地,千年都不会有外人闯入.
精灵境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寻常生灵根本找不到入口,更别说贸然闯进来.
她缓缓站起身,白色的裙摆轻轻扫过带着露水的玫瑰花瓣,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一步一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玫瑰长得茂密,枝蔓轻轻勾住她的衣摆,她伸手拨开层层叠叠的花瓣.
花丛深处,藏着一个孩子.
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样子.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背后一对还没长丰满的白色小羽翼蔫蔫地垂着,上面沾了泥土和细小的伤口.
他正抱着膝盖,小声地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一只迷路又受伤的幼鸟.
是天使.
芙蕾雅一眼就认出来了.
天界来的小生灵,纯洁干净,气息与她的精灵之力意外地相融.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撞进芙蕾雅的眼里.
他害怕,不安,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后缩,可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玫瑰枝,他无处可退.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小男孩的哭声忽然停住了.
眼前的姐姐,好漂亮.
身上香香的,像传说里最温柔最温柔的花之精灵.
芙蕾雅看着他这副怯生生,可怜又无害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封了千年的角落,像是被一滴轻轻落下的玫瑰露,砸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软.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蹲下身,保持着一段让孩子安心的距离,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芙蕾雅“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男孩抿着嘴,抽噎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是伸出小小的颤抖的手,轻轻抓住了芙蕾雅垂落在地上的裙摆一角.
像抓住了这世上,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朴智旻“不知道,姐,姐姐……”
朴智旻“我怕……”
软糯的带着哭腔的童音,轻飘飘地,一下子撞进芙蕾雅的心里.
她僵住了.
千年以来,第一次有生灵这样依赖她.
这样毫无防备,这样全心全意地靠近她.
郑号锡的脸,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裙摆,想把这个突然闯入的小天使送走,想重新缩回自己一个人的世界.
可对上孩子那双盛满害怕与信任的眼睛,她所有拒绝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精灵境的风又吹过来,一片粉色的玫瑰花瓣,轻轻落在小男孩柔软的发顶上.
芙蕾雅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男孩以为她会生气,会把他赶走,小小的手越抓越紧.
最终,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很快就消散在玫瑰香里.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抹温和的淡金色光芒,轻轻碰了碰小男孩翅膀上的伤口.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疼痛一点点消失.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松开抓着她裙摆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小小的,暖暖的.
芙蕾雅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芙蕾雅“别怕.”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道,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
芙蕾雅“这里很安全,你可以留下来.”
小男孩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已经灿烂得像小太阳.
朴智旻“谢谢姐姐!”
他奶声奶气地问道.
朴智旻“姐姐叫什么名字呀?”
芙蕾雅“芙蕾雅.”
朴智旻“芙蕾雅姐姐!”
他一遍一遍地喊,好像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喊得认真又亲昵.
芙蕾雅看着他纯粹干净的笑脸,心底那道厚厚的荆棘墙,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极小极小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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