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的视线从霓漫天身上移开,再次落回花千骨脸上。他迈开脚步,一步步向她们走来。每走一步,花千骨便觉得心头的重压更甚一分。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莲香。
“手。”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花千骨没有动。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白子画没有再催促。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覆在了她藏在袖中的右手上。
那一瞬间,花千骨浑身一僵。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像是一点火星,落入了她早已冰封的经脉深处。紧接着,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渡入她的体内。那股灵力所过之处,肆虐的剑气竟真的被安抚了几分,如同狂暴的野兽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脊背。
花千骨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她几乎要溺毙其中的沉静。
“……师父。”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白子画没有应声。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那只布满黑色纹路的手,从袖中一点点拉了出来。
触目惊心的黑,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蔓延,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绝望绽放的墨莲。
霓漫天看着这一幕,呼吸微微一滞。她看到白子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云翳的事,我知道了。”白子画的目光依旧落在她手腕上,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蜀山护山大阵的邪气,并非他所为。是七杀殿的尹上漂,他混入了阵眼。”
花千骨瞳孔微缩。
“你体内的剑气,也并非《七绝谱》的反噬。”白子画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是洗髓散的毒。你强行运功压制,才导致毒性蔓延,走火入魔。”
花千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方才更甚。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她以为只要咬牙撑到蜀山,只要不让他发现,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她忘了,他是白子画。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既然收你为徒,便该对你负责。”白子画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花千骨却听出了其中千钧的重量。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将掌心贴上了她的手背。
“接下来,会痛。”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远比方才磅礴百倍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她的经脉。
那不是安抚,而是碾压。
花千骨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眼前便是一黑。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熔炉,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被那股霸道的灵力反复淬炼、撕扯、重塑。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在这无尽的痛苦中彻底消散。
直到一缕微弱的光,穿透了重重黑暗,落在了她的眼皮上。
她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绝情殿熟悉的梁柱。她躺在自己的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窗外天光微亮,晨风拂过,带来院中花草的清香。
她动了动手指。
没有痛。
经脉中那股如附骨之疽的剑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而温润的力量。她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如臂使指,顺畅得不可思议。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花千骨转过头。
白子画坐在榻边的木椅上,白衣依旧一尘不染,只是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几分。他闭着眼,似乎在假寐,可当她转头的瞬间,他便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师父……”她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
“别动。”白子画起身,端起床头小几上温着的药碗,递到她唇边,“喝药。”
花千骨乖乖地就着他的手喝下。药汁微苦,入喉却化作一股暖流,熨帖着刚刚经历过剧痛的脏腑。
“我的功力……”她放下碗,低声问。
“通了。”白子画将药碗放回几上,语气平淡,“奇经八脉已通,从今日起,你便算是真正踏入了仙途。”
花千骨怔住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打通仙脉,需要耗费极其庞大的灵力。以白子画的修为,即便能做到,也绝非易事。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那抹被她捕捉到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倦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师父……你……”
“无妨。”白子画打断了她,目光平静地望进她的眼里,“你既是我徒弟,我便不会让你有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云翳的事,我已交由落十一处理。尹上漂也已被擒。蜀山护山大阵,三日后便可修复。”
花千骨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腕。那里曾经布满黑色的纹路,如今却只剩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霓漫天呢?”她忽然问。
白子画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在殿外。”他说,“守了一夜。”
花千骨的心微微一动。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晨光熹微中,绝情殿的院门紧闭,可她知道,那道清冷的身影,就守在门外,一步也没有离开。
“师父。”她轻声说。
“嗯?”
“谢谢。”
白子画看着她,目光深邃。他没有说“不必谢”,也没有说“这是为师该做的”。
他只是伸出手,像昨夜那样,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却带着让她安心的温度。
“好好休息。”他说,“等你好了,我教你弹琴。”
花千骨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任由他的手掌覆在自己的手背上,感受着那份从指尖传来的、无声的守护。
窗外,天光大亮。
绝情殿外,霓漫天依旧静静地站着。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她望着紧闭的殿门,目光沉静如水。
她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
她也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可她并不觉得难过。
她只是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她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