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殿位于长留山之巅,终年积雪,寒风凛冽。这里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漫无边际的白,和亘古不变的寂。
花千骨入住的第一夜,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白子画领她穿过回廊,在一处偏殿前停下。殿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琴、一镜,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往后,你便住在此处。”白子画负手而立,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绝情殿规矩不多,唯有一条:每日卯时起身,练剑两个时辰,不得有误。”
“弟子遵命。”花千骨垂首应道,目光却悄悄落在师父那尘染不惊的白衣上。
白子画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若有不懂,可来正殿问。”
言罢,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夜色。
花千骨站在空荡的殿中,环顾四周。这里冷,静,却让她心头莫名安定。
因为这里,有师父。
从次日起,绝情殿的日子便如这殿外的飞雪,周而复始,清冷而规律。
每日卯时,天光未明,花千骨已立于殿前广场。白子画往往早已在侧,一袭白衣胜雪,立于寒雾之中,宛如神祇。
他不语,只静静看她练剑。
起初,她的剑法虽稳,却总带几分生涩。白子画从不苛责,只在她气息紊乱、招式用老时,淡淡开口:“气沉丹田,意守灵台。”或:“剑随心动,莫拘于形。”
花千骨悟性极高,一点即通。
日子如雪落无声,悄然滑过。
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利,剑势间竟渐渐有了白子画当年的影子——冷冽、决绝,不染凡尘。
这一日,练剑毕,花千骨收剑而立,额角微汗。
白子画忽然开口:“你的剑,已有其形,却缺其神。”
花千骨一怔:“请师父指点。”
白子画未答,只抬手一招,殿中那把名为“忘尘”的古琴凌空飞来,落于石上。
“琴剑同源,皆由心生。”他指尖轻抚琴弦,一缕清音破空而起,“你且听。”
琴声初时如山涧清泉,泠泠作响,洗涤人心。花千骨静立聆听,心神渐宁。
忽而,琴音陡转,金戈铁马,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花千骨只觉一股无形压力笼罩全身,仿佛置身千军万马之中,呼吸都变得艰难。她下意识握紧剑柄,体内灵力流转,欲抗此压。
琴声愈急,杀气愈盛。
她额上沁出细汗,却仍咬牙挺立,眼神清明,不为所动。
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之际,琴音骤然一转,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所有肃杀。
花千骨长舒一口气,抬眸望向白子画,眼中满是敬佩。
“师父的琴音,竟能杀人于无形。”
白子画收手,唇角微扬,笑意极淡:“剑道亦然。最高境界,非为杀伐,而是守护。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花千骨若有所悟,郑重行礼:“弟子受教了。”
白子画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这个徒弟,虽是他的生死劫,却也是他漫长孤寂岁月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她聪慧、坚韧、纯粹,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却又多了几分他未曾有过的赤诚。
“去后山看看吧。”他忽然道,“那里的桃花,该开了。”
花千骨一怔。绝情殿终年积雪,何来桃花?
但她未多问,只应声退下。
当她踏入后山,眼前的景象令她呼吸一滞。
白雪皑皑之中,竟有一片桃林,灼灼盛开,粉瓣如霞,在寒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与雪共舞,美得惊心动魄。
花千骨走入林间,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微颤。
她知道,这是师父以无上法力,为她种下的春天。
她回头望向绝情殿,云雾缭绕,不见其人。
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穿越风雪,落在她身上。
绝情殿的日子,清冷而单调。
可在一琴一剑、一霜一雪之间,师徒二人的心,却在无声中悄然靠近。
无需多言,无需刻意。
一段静谧而深厚的师徒之缘,正在这霜雪之巅,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