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一天随着齿轮的停转结束了,互相寒喧过后,工友们一一走出了厂房,刚抽出手套的老刘站在散发着余温的机器旁,低头扣着手上那硬黄的茧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解他的工友都晓得他又是在为讨薪发愁,按理来说,发薪日总是让人开心的日子,可老刘的脸上却露出看了教人可怜的表情。
不过多时看门大爷来赶人走了,他才从车间中出来,炽热的太阳己经快要藏尽身影,空气闷热难耐,汗水浸透了他那肮脏的工服。老刘像只无头苍蝇在厂区内转悠,低垂的头像摆钟一样晃着,嘴里小声重复的嘟囔一段话,不仔细听以为是蚊子在叫。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老刘在厂长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此时天空只余下一抹血红的晚霞,像张开巨口吞噬大地的魔鬼。空调扇叶的轰鸣声掩盖了他的低语。攥紧的工帽被手汗浸湿,固成了形。悬在半空的手迟迟不敢叩向办公室的门,刚要叩响,便又收了回来。这么循来往复半天还是秘书从猫眼看到他,把他从门外请了进来。门一打开便是刺鼻的香烟味扑面而来,墙角里黄了不知多久的绿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雕花紫檀木的桌子上有几张订单杂乱的摆放着,舒凉的室内与厂里闷热的环境就像在两个世界。老刘小心的扫视着这一切,厂长正在和厂里的其他领导热火朝天的打麻将,麻将推碰的声音噼里啪啦不绝于耳,没有人注意到老刘的存在。
“王厂长…您看我这个工资…”老刘僵硬的苦笑着,脸上堆在一起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不等他讲完,王厂长在抽烟的空隙向他撇了一眼,虽然没有讲什么,这眼神可将老刘已到嗓子眼的话又给咽了下去。这时妻子给他发来的消息,催他回家吃饭,可他哪敢回去啊,因为工资的事,不知道和媳妇吵了多少回架。看着手机的老刘,泪水突然从眼角涌出,可他只是硬憋着让泪花在眼里打转。他将手中的工帽抓的更紧了,略带恳求的说道:“王厂长,您把这两个月工资给我吧,我儿子的幼儿园学费又该交了,我妈的药也快吃完了,家里头都得指望我,我实在是…”“好了好了,你不要讲了,我知道你的情况,你也晓得今年厂里业绩不好,我现在也是愁的很,你也体谅体谅我不是?”厂长如是说道,“您哪怕先发一个月的,让我把学费和药钱先交了,你怎么也不能说缺这一个月的工钱吧?”王厂长听得腻歪极了,便放下手中的麻将,侧过身来又对他讲道:“我现在也是没办法,我那在国外留学的二女儿,昨天来给我打电话,说是学校要组织去外地游学,问我要5000块,可我这个当父亲的就是拿不出来,唉~你看我那可怜的女儿,他一辈子能有几回这样的活动呀?我那可怜的女儿”说罢,他便假惺惺的用手撑在眉毛上,唉声叹气了起来,正当此时,副经理将牌一推,大声呼道“糊了糊了哈哈哈,拿来拿来拿来…”厂长此时回了神来,愣了两秒后,脸色霎如雷电般阴沉了下来,从口袋中掏出一百块来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愤怒的嘲老刘骂道“啊!真晦气,瞧瞧瞧瞧,就因为和你讲了几句,害我输了这局…”这一吼着实将老刘吓住了,手里攥着的工帽滑落到地上,厂长邻座的人赶忙劝道“好了好了,消消气,给他就是了,赶快打发走好打牌不是?”其他两位也附和着劝他。王厂长听后心情平复了些,又点了支烟对老刘说:“看在他们的面子上先把你上个月的结了吧,明天去李会计签字领,以后不要再为这些小事来找我,听到了吗”老刘赶忙回道:“听到了,听到了,谢谢您,谢谢您…”讲完拾起了工帽,两步并一步走的从办公室里出来。
又回到了这闷热的世界,老刘用手展了展褶皱的工帽,重戴在了头上,腿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条瘸腿的老狗,正小心的向老刘乞食,由于太脏了原本的毛色已经认不出来,眼皮坠在眼球上,被泪花浸湿,不敢有太大的举动,只是谨慎的盯着老刘呜咽。老刘此时再也忍不住泪水,他捂着脸蹲在台阶止放声大哭起来,聒噪的蝉鸣声压过了他的哭声,老狗只是趴在他的身旁,静静的听他哭泣,像两个互相安慰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