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蘅任职满千年的那日,天界落了一场罕见的金雨。
雨滴并非凡水,而是凝聚了天地灵气的琼浆玉露,落在身上便化作温和的灵力渗入体内。据司雨仙君说,这是天界对有功仙神的赐福,千年一遇,能洗涤神魂、淬炼仙体。
战神殿的庭院中,清蘅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漫天金色雨丝。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滴落在发间、肩上,浅橙色的发尾被染上点点金芒,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也不怕着凉。”
低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一丝不赞同。祺渊手持一把油纸伞走来,伞面是素雅的月白色,绘着几枝墨竹——这是清蘅前些年亲手画的,当时还被战神评价“竹叶像韭菜”,气得清蘅三天没理他。
伞面倾斜,遮住了清蘅头顶的雨幕。
“金雨难得,沾一点是福气。”清蘅转头,朝祺渊笑了笑。千年时光,他的笑容依旧纯净,却多了几分从容与明亮,“战神不也出来了吗?”
“本座是来寻你。”祺渊淡淡道,“司命殿送来文书,关于你任职千年后续的安排。”
清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几日,他其实一直在想这件事。千年任期已满,按天界规矩,仙侍可重新选择去处——是继续留在原职,还是调往其他宫殿,甚至申请下凡历练。虽然战神说过“战神殿的门永远为你开着”,但那毕竟只是私下的承诺,天庭的正式文书,才是决定性的。
“文书上……怎么说?”清蘅的声音有些发紧。
祺渊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自己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递给清蘅。
清蘅接过,手竟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玉简。淡金色的文字浮现在玉简表面,是天庭专用的官方文书格式。他快速浏览,目光最终定格在最后几行——
“……仙侍清蘅,任职千年,恪尽职守,勤勉有加。今任期已满,依例可另择去处。然战神殿主祺渊战神上表,言清蘅于战神殿不可替代,恳请留任。经司命殿审议,天帝核准,准清蘅继续留任战神殿,职级擢升为‘掌殿仙君’,享三品仙俸,可自由出入天界各殿……”
清蘅愣住了。
掌殿仙君?三品仙俸?
在天界,仙侍只是最低阶的从属,而仙君已是正式仙职,有品级,有俸禄,有独立居所的权利。更重要的是,“掌殿”二字意味着他不再是单纯的侍从,而是战神殿的管理者之一,是真正被天庭认可的战神殿一员。
“这……这是……”清蘅抬起头,看向祺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本座上表陈情,司命殿与天帝核准。”祺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于战神殿千年,打理一切井井有条,炼制丹药助益良多,更有数次助本座疗伤之功。擢升仙君,理所应当。”
清蘅握着玉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理所应当”。天界等级森严,从仙侍擢升仙君,即便有功,也需层层考核,耗时数年。而他的擢升文书,在任期刚满的当日就送到了,且直接跳过考核,显然是有高层特批。
而这个“高层”,除了眼前这位战神,还能是谁?
“战神……”清蘅的声音有些哽咽,“您何必为我如此……”
“不是为你。”祺渊移开视线,看向庭院中盛开的桂花,“战神殿需要一个能打理内务的仙君,你恰好合适。”
又是这种别扭的说辞。
清蘅却听懂了。
这千年,他早已学会解读战神话语背后的真意——“不是为你”的意思其实是“就是为了你”,“恰好合适”的意思是“只有你合适”。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简小心收好,郑重地朝祺渊行了一礼:“清蘅谢战神提携之恩。今后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战神信任。”
这一礼行得端正,语气也认真,但祺渊却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清蘅这样郑重其事地对他行礼,不喜欢听他说“恩”,不喜欢那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起来。”他伸手扶起清蘅,指尖触到清蘅手腕时顿了顿,“以后不必如此。你已是战神殿的仙君,与本座……平级论交即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生硬。
清蘅却捕捉到了那丝生硬背后的意味。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平级论交?那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叫战神‘祺渊’了?”
祺渊的手僵了一下。
清蘅看着他瞬间凝固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战神还是战神,永远都是。”
祺渊收回手,转过身去,耳根却有些泛红。
清蘅笑着绕到他面前,眼睛弯成月牙:“不过既然平级论交,那以后战神也不能总用‘本座’自称了吧?多生分啊。”
“……放肆。”祺渊瞥他一眼,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
“是是是,我放肆。”清蘅笑嘻嘻地应着,心情好得像要飞起来,“那今日我擢升仙君,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我想吃‘醉仙楼’的八宝鸭,还有‘云梦坊’的桃花酿!”
醉仙楼和云梦坊都是天界有名的食肆酒坊,价格不菲。清蘅以前只是仙侍,俸禄微薄,从不敢去。如今擢升三品仙君,俸禄翻了几十倍,终于可以奢侈一回了。
祺渊看着他雀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宠溺:“随你。”
“那我们现在就去!”清蘅拉住他的衣袖,“金雨还没停,正好可以雨中漫步过去,多有意境!”
“……”祺渊看着自己被拉住的衣袖,又看看清蘅期待的眼神,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收起伞,任由清蘅拉着,两人一同踏入金雨之中。
雨丝细细密密,落在身上带来温凉的触感,随即化作灵气渗入体内。战神殿到醉仙楼的路不算近,要穿过大半个九重天,但两人走得很慢,仿佛真的在享受这场难得的金雨漫步。
路上遇到几位仙官,见到战神竟与清蘅并肩而行,且未撑伞走在雨中,都露出惊讶之色。但看清清蘅发尾的浅橙色和那双标志性的淡金色眼眸后,又都了然——战神殿那位掌殿仙君,果然深得战神器重。
清蘅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战神神色坦然,便也放松下来。他开始指着周围的景致介绍——那是他常去采药的百草园,那是他学习炼器时炸过炉的工坊,那是他第一次迷路时被瑶池仙子捡到的地方……
祺渊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清蘅身上。
千年了,这孩子对天界的每一处都如此熟悉,如此热爱。而他,征战九万年,对天界的印象却只有战报上的坐标和战略要地。若非清蘅,他恐怕永远不会知道,百草园东角有一株会害羞的含羞草,工坊后院的墙根下住着一窝刚出生的小云雀。
原来天界不止有征战和职责,还有这么多细微的美好。
“到了!”
清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眼前是一座三层玉楼,檐角挂着琉璃风铃,在雨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楼匾上书“醉仙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出自文曲星君之手。
两人走进楼内,立刻有仙侍迎上来。那仙侍见到祺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毕恭毕敬地行礼:“参见战神!不知战神驾临,有失远迎……”
“无需多礼。”祺渊淡淡道,“清蘅仙君要庆祝擢升,安排个清净的位置即可。”
“是是是,二位请随我来。”
仙侍引着他们上了三楼雅间。雅间临窗,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的瑶池和连绵的仙山。雨幕如纱,将一切笼罩在朦胧的金色中,美得不似人间。
清蘅点了八宝鸭、翡翠羹、云雾糕等一桌子菜,还要了一壶桃花酿。仙侍退下后,他迫不及待地给祺渊倒酒:“战神尝尝,据说这桃花酿是采集初春第一茬桃花,以瑶池水酿制,埋在三生树下百年方成,香得很!”
祺渊接过酒杯,浅酌一口。酒液清甜,带着淡淡的桃花香,确实不错。但他更在意的是清蘅此刻的表情——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你也喝。”他将另一杯推到清蘅面前。
清蘅笑嘻嘻地接过,却没有立刻喝,而是举杯道:“这一杯,敬战神千年照拂之恩!”
说完,他一饮而尽。
祺渊看着他,也饮尽了杯中酒。
清蘅又倒了一杯:“这一杯,敬战神殿——我的家!”
第二杯饮尽。
第三杯倒满时,清蘅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祺渊,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第三杯……敬未来。愿战神从此平安喜乐,再无征战劳苦;愿战神殿永远温暖,永远有桂花香。”
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祺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平安喜乐,再无征战劳苦——这是九万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祝词。天界众仙敬他畏他,视他为守护三界的利刃,却从未有人想过,利刃也会疲惫,战神也渴望安宁。
“清蘅。”他低声唤道。
“嗯?”
“谢谢。”
清蘅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战神怎么突然跟我客气了?该说谢谢的是我啊。若不是战神,我现在可能还是忘忧池边一株懵懂的草,哪能坐在这里喝酒吃鸭,还成了仙君?”
祺渊看着他,熔金色的眼眸中流淌着暖意:“是你自己努力。”
“那也是战神教得好。”清蘅又饮了一杯,脸颊开始泛红,“战神你知道吗?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可怕你了。你总是冷着脸,话又少,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从未讨厌过。”祺渊打断他。
“我知道啦。”清蘅托着腮,眼中带着醉意朦胧的笑意,“后来我才发现,战神是外冷内热,是……闷骚。”
“……”祺渊沉默。
清蘅却笑得更欢了:“你看你看,被我说中了吧?明明关心人,却非要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明明想对人好,却总要找各种借口……战神,你这样会找不到道侣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清蘅说完就后悔了。他怎么能对战神说这种话?什么道侣不道侣的,简直是放肆!
他慌乱地抬头,想道歉,却看见战神正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清蘅。”祺渊缓缓开口。
“在、在!”
“你觉得,本座需要道侣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清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愣愣地看着战神,脑中一片空白。
需要吗?战神强大、威严、守护三界,似乎什么都不缺。但……这千年来,战神殿只有他们两人,战神总是独自站在窗前看云海,独自在深夜批阅战报,独自承受所有伤痛和压力。
如果有一个道侣,是不是就会有人陪他看云海,有人替他分担,有人在他受伤时心疼?
可是……一想到战神身边会有别人,清蘅心里就一阵闷痛。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
祺渊看着他纠结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开了话题:“菜要凉了,吃吧。”
清蘅如蒙大赦,连忙低头吃菜。八宝鸭香酥软烂,翡翠羹清淡鲜美,云雾糕入口即化……可他尝不出滋味,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问题。
一顿饭在微妙的沉默中吃完。
结账时,仙侍报出一个天文数字。清蘅正要掏仙玉,祺渊却先一步付了账。
“战神,说好我请的……”清蘅小声道。
“庆贺你擢升,自然该本座请。”祺渊起身,“走吧,雨停了。”
确实,金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被洗涤得澄澈如镜,一道彩虹横跨瑶池上空,七彩光芒映照着湿漉漉的玉阶,美得如梦似幻。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雨后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清蘅默默跟在祺渊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战神挺拔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问,战神是不是真的在考虑寻找道侣?想问,如果有了道侣,他还能不能留在战神殿?想问……太多问题,却一个都问不出口。
“清蘅。”走在前面的祺渊忽然开口。
“嗯?”
“抬头。”
清蘅依言抬头,随即愣住了。
他们正走在一条开满紫藤花的长廊下。雨后初晴,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整条长廊的紫藤花,竟同时绽放出淡金色的光芒,花瓣上的雨珠折射着七彩光线,如同无数碎钻镶嵌其中。
“这是……”清蘅喃喃道。
“金雨后的灵光返照。”祺渊站在光影中,白紫色的衣袍被染上温暖的金色,“只有雨停后一刻钟内会出现,转眼即逝。”
清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美景,又看向站在美景中的战神。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有些心意,早已在千年时光中,悄然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他走上前,与祺渊并肩而立,轻声说:“真美。”
“嗯。”祺渊应道,目光却落在清蘅被金光染亮的侧脸上。
更美。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有些话,本就不必说出口。
长廊尽头,紫藤花的光芒渐渐黯淡,最终恢复寻常的紫色。金雨带来的奇迹,如昙花一现,却永远烙印在两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