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疗伤药膏之事后,清蘅开始更加勤奋地修炼。
他隐约感觉到,战神虽然嘴上总是淡淡的,但似乎并不讨厌他的关心和亲近。这种认知让他心里生出小小的欢喜,就像忘忧池边那株草叶,在春雨后悄悄舒展,迎着阳光生长。
这日晨练结束,清蘅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采集晨露,而是抱着青蘅剑,在演武场边缘犹豫地踱步。他时不时看向主殿方向,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挣扎。
祺渊从主殿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少年抱着剑,浅橙色的发尾被晨风吹得微乱,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有事?”祺渊走到他身侧。
清蘅吓了一跳,转过身时差点把剑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抱稳,脸微微发红:“战神……我、我想学剑。”
祺渊挑眉:“吐纳法诀尚未纯熟,便想学剑?”
“我知道我还不够好……”清蘅低下头,声音渐渐变小,“但是那天战神说,青蘅剑是我的剑。我想……我想早点学会用它,也许以后能帮上忙,哪怕只是保护自己,不给战神添麻烦也好。”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细如蚊蚋,但祺渊还是听清了。
“抬起头来。”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清蘅依言抬头,对上战神熔金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他话语里的决心有几分真。
半晌,祺渊伸手:“剑给我。”
清蘅连忙将青蘅剑双手奉上。
祺渊接过剑,指尖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银白的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那颗淡绿色的灵石也随之亮起柔和光晕。他握剑的姿势很随意,但只是站在那里,整个演武场的气息都变了——空气仿佛凝滞,连风声都沉寂下去。
“看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祺渊动了。
不是之前练枪时那种大开大合的杀伐之势,而是完全不同的、属于剑的灵动。青蘅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时而轻盈如燕,时而迅疾如电。剑尖划过空气,带起细碎的破风声,却没有半分杀气,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技”。
清蘅看得屏住呼吸。
他见过战神练枪,那是足以劈开天地的霸道。但此刻的剑舞,却美得令人心颤——白衣紫袍的身影在晨光中辗转腾挪,剑光如流水倾泻,又似月光铺洒。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踏步,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却又带着浑然天成的韵味。
最后一式,祺渊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向地。晨风拂过他未束的几缕发丝,在脸侧轻轻晃动。他侧过头,看向清蘅:“看清了?”
清蘅呆呆地点头,又摇头:“看清了动作,但……但不知道怎么做。”
祺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剑递回给他:“先学起手式。握剑。”
清蘅接过剑,学着刚才战神的样子握住剑柄。但手指怎么摆都觉得别扭,剑身也沉得厉害,完全不像在战神手中那般轻盈。
“手腕放松。”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清蘅吓了一跳,才发现不知何时,战神已站到他身后。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握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肘部。这个姿势几乎将清蘅整个人圈在怀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战神胸膛的温度,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剑不是死物,是你手臂的延伸。”祺渊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清蘅耳尖,“感受它的重量,适应它的平衡,然后……”
他带着清蘅的手,缓缓挥出一剑。
动作很慢,慢到清蘅能清楚感觉到剑锋划过的每一寸轨迹。青蘅剑在战神手中温顺得像有生命,银白色的剑光在空中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
“记住了吗?”祺渊松开手。
清蘅还沉浸在刚才那种被引导的感觉中,闻言才回过神,脸唰地红了:“记、记住了……”
“多练几遍。”祺渊退开几步,抱臂看着他,“每一遍都要用心。”
“是!”
清蘅深吸一口气,开始模仿刚才的动作。第一遍,剑身歪了;第二遍,脚步乱了;第三遍,手腕抖得厉害……但他没有停下,一遍遍重复,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祺渊站在一旁,熔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他。
少年的动作很笨拙,但眼神专注得惊人。浅橙色的发尾随着动作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每一次失败,他都只是抿抿唇,调整姿势再来。
第七遍时,清蘅终于挥出了一剑像样的起手式。剑锋轨迹平滑,脚步沉稳,虽然远不如战神那般行云流水,但至少有了雏形。
“不错。”低沉的声音响起。
清蘅惊喜地转头:“真的吗?”
“嗯。”祺渊走到他面前,“但还不够。剑势太软,没有力道。再来试试。”
“……是。”
清蘅重新举剑,却因为太兴奋,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发生。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握剑的手腕。清蘅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鼻尖撞上冰冷的战甲,疼得他眼眶泛红。
“急什么。”头顶传来无奈的声音,“练剑最忌心浮气躁。”
“对不起……”清蘅想退开,却发现战神的手还扶在他腰上,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祺渊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后退半步:“继续。”
清蘅红着脸重新站好,握紧剑柄。这一次,他格外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日头渐渐升高,演武场被晒得发烫。清蘅已经挥了八十多遍剑,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汗水浸湿了浅绿色的衣袍,发丝黏在脸颊上。但他咬着牙,还在坚持。
第九十七遍时,他挥剑的动作明显变形,剑身晃得厉害。
“够了。”祺渊忽然开口。
清蘅喘着气停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想再试试……”
“明日再练。”祺渊从他手中接过青蘅剑,“过犹不及。你修为尚浅,体力透支会伤及根本。”
清蘅这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一只手及时托住他的胳膊,扶着他走到演武场边的石凳坐下。
“在这里等着。”祺渊丢下这句话,转身朝主殿走去。
清蘅坐在石凳上,看着战神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是自己练得不够好吗?还是给战神添麻烦了?
正胡思乱想着,祺渊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盛着淡青色的液体,散发出清冽的草木香气。
“喝下去。”他将碗递给清蘅。
清蘅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液体入喉清凉,带着淡淡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时,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疲惫感顿时减轻了大半。
“这是……”
“凝露琼浆,能快速恢复灵力,缓解疲劳。”祺渊在他身旁坐下,“你初次练剑,身体负荷太大,需要调养。”
清蘅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暖暖的。战神总是这样,表面严厉,实则处处为他着想。
“战神,”他喝完最后一口,小声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练得像你一样好?”
祺渊侧头看他:“为什么想练到像本座一样?”
“因为……”清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我想变得有用。不想总是被保护,也想……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祺渊听清了。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剑术的精髓不在招式,在心。你的心越坚定,剑就越稳。但记住,剑是兵器,终究是用来守护,而非杀戮。”
清蘅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我记住了!”
祺渊看着他眼中的光,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来得猝不及防,清蘅整个人都呆住了。战神的手掌宽大温暖,在他发顶轻轻揉了两下,然后便收了回去,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祺渊站起身,“下午本座教你一套基础剑诀。”
“是!”
清蘅抱着空碗,脚步轻快地朝偏殿跑去。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演武场中央。
战神还站在那里,白紫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如雕塑般挺拔。他似乎在看远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周身笼罩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清蘅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这偌大的战神殿,九万年来只有战神一人。没有同伴,没有亲人,只有无尽的征战和职责。
那一瞬间,清蘅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跑回去,想告诉战神,以后有他陪着,不会再孤单了。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有些心意还需要时间沉淀。
他只是深深看了那道背影一眼,然后转身,更加坚定地走向偏殿。
他会努力修炼,会变得更强。
总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战神身边,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的仙侍,而是作为可以并肩而立的同伴。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如同忘忧池畔那株草,在神血的浇灌下,终将开出绚烂的花。
而演武场中央,祺渊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熔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刚才感觉到了,那孩子回头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有依赖,有敬仰,还有一种……让他心头微颤的温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就是这只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带着阳光的温度。
“清蘅……”
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时,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
九万年的孤寂,好像真的……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