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日暮才歇,檐角坠着半截冰棱,映着屋里暖黄的灯。叶沐颜将煮好的茶分作几盏,宫尚角取了件厚披风搭在她肩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顺手拢了拢领口。
宫尚角夜里风硬,仔细着凉
叶沐颜知道了,方才见你给铃兰盖毡子,指尖都冻红了
她拉过他的手按在茶杯壁上,热茶的温度顺着瓷杯渗过来,暖了他骨节分明的指。窗外忽然传来轻响,是宫远徵的身影晃过院墙,怀里抱着个锦盒,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被雪压断的枯枝惊得顿了顿。
叶沐颜隔着窗笑:
叶沐颜远徵弟弟,进来喝杯热茶再走吧
宫远徵僵在原地,半晌才磨磨蹭蹭推门进来,锦盒往桌上一放,嘴硬道:
宫远徵谁要喝茶,我就是……就是见雪大,来看看我那盆铃兰
锦盒敞着口,里头是块新刻的石砚,砚台边角雕着铃兰缠茉莉,纹路比先前的石子细了许多。宫尚角瞥了一眼,嘴角藏着浅淡笑意。
宫尚角刻得不错,比上次的兰纹周正
宫远徵耳尖一热,抓起茶杯猛灌一口,烫得皱眉也不肯松口,惹得叶沐颜笑弯了眼。
第二日雪霁,宫紫商踩着薄雪跑过来,身后金繁提着个木匣子,里头是集市上淘来的糖人,还有几支新制的银簪,簪头刻着茉莉。
宫紫商沐颜你看,我挑的簪子,配你绣的茉莉帕子正好!金繁说这银簪子戴不腻,比玉簪结实
金繁站在一旁,替她拂去发间雪沫,轻声补了句:
金繁她挑了一早上,说要选最素净的,才配你的性子
云为衫和宫子羽也随后而至,手里提着捆干柴,说是冬日围炉用正好。几人蹲在廊下拆柴,宫子羽忽然想起从前在无锋的日子,雪天里连块暖柴都寻不到,转头见云为衫正弯腰捡细小的柴枝,阳光落在她发间,竟比雪光还软。
宫子羽从前总盼着能活下去,从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云为衫抬头看他,眼底盛着暖意:
云为衫活着,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宫紫商凑过来插嘴:
宫紫商可不是嘛!等开春咱们去桃源镇,沐颜说那边的桃花开得好,还能摘桃做糕呢
众人说着话,宫远徵抱来一摞旧书,说是徵宫书架上翻出来的,都是些种花的册子,扉页上还有泠儿从前写的小字,记着铃兰要隔十日浇一次水,茉莉喜半阴,忌烈日。
春日来得悄无声息,角宫的茉莉先冒了新芽,徵宫的铃兰也抽出了花茎,宫远徵日日来角宫蹲守,手里揣着小本子,记着茉莉抽芽的日子,铃兰冒花苞的时辰,比练剑还上心。叶沐颜绣好了帕子,分赠众人,给宫远徵的那块,铃兰绣得格外饱满,他揣在怀里,连练剑都不肯摘下来。
某日午后,叶沐颜在院里晒茉莉干,忽然闻到院外有桃花香,抬头见宫尚角提着个竹篮回来,里头是刚摘的桃花,枝桠上还沾着露水。
宫尚角紫商说桃花晒干了能和茉莉一起煮茶,我去后山摘了些
叶沐颜走过去接篮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暖意融融。风拂过桃花枝,花瓣落在她发间,宫尚角抬手替她摘下,指尖轻轻蹭过她的鬓角。
叶沐颜尚角哥哥,你看,今年的茉莉比去年开得旺
宫尚角嗯,有你在,自然旺
他低头吻她的发顶,桃花香混着茉莉香,漫得满院都是,温柔得不像话。
夏日蝉鸣聒噪,众人便搬了竹椅坐在角宫的葡萄架下,架上的葡萄是金繁特意栽的,说是夏日能遮阴,秋日能摘果。宫紫商抱着冰碗啃果子,叽叽喳喳说集市上的新鲜事,金繁替她扇着蒲扇,扇风的手稳得很,风总往她颈间吹。
云为衫和宫子羽坐在一旁,翻着从前的旧册子,册子上是宫子羽画的宫门景致,角宫的茉莉,徵宫的铃兰,还有院里的葡萄架,每一处都画得细致。
云为衫你画得真好,连廊下的石凳都画了
宫子羽画了好几日,想着往后老了,拿出来看看,便记着今日的日子
宫远徵蹲在葡萄架下,手里捏着根草叶,逗着廊下的猫,那猫是冬日里捡来的流浪猫,如今养得胖乎乎的,总爱黏着叶沐颜。叶沐颜煮着茉莉茶,往众人杯里添,茶水凉得正好,入口带着淡淡的甜。
叶沐颜等秋日葡萄熟了,咱们酿葡萄酒,再做茉莉酒糕
宫紫商好啊好啊!还要加好多糖霜!
众人笑着应和,蝉鸣落在风里,茶香飘在院里,日子慢得像院里的流水,淡得像茉莉的香,却字字句句,都是安稳。
秋日里葡萄熟了,一串串挂在架上,紫莹莹的。众人围在一起摘葡萄,宫远徵踮着脚够高处的葡萄,差点摔下来,被宫尚角伸手扶了一把,他别扭地扭过头,却还是把摘到的最大一串葡萄递给了叶沐颜。
酿葡萄酒那日,院里摆着大缸,宫紫商非要亲手酿酒,结果糖放多了,金繁默默替她收拾残局,嘴上说着下次不许胡闹,手上却替她擦去沾在指尖的葡萄汁。
叶沐颜抱着坛刚酿好的酒,坐在廊下看夕阳,宫尚角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酒坛放在一旁。
宫尚角酒要陈着才香,日子也是
叶沐颜嗯,往后的日子,都要慢慢陈着
夕阳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天边的霞红得温柔,越过院墙,越过铃兰池,越过满架葡萄,落在宫门的每一处角落。
冬日又至,院里的葡萄架落了叶,茉莉干晒了满满一柜,铃兰盆栽摆在廊下,绿意盎然。众人围坐在暖炉旁,炉上煮着茉莉桃花茶,旁边烤着栗子,香气四溢。宫紫商捧着烤栗子,剥了壳往金繁嘴里塞,宫子羽替云为衫拢了拢披肩,宫远徵翻着那本种花册子,指尖摸着泠儿的字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叶沐颜靠在宫尚角怀里,听着众人说笑,鼻尖萦绕着茶香与栗子香,忽然轻声开口:
叶沐颜你们看,今年的雪,好像比去年小些
宫尚角低头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融进暖炉的热气里:
宫尚角不管雪大雪小,身边人都在,就好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雪的凉,却被暖炉的热气烘得温柔。炉上的茶水咕嘟作响,栗子的香气漫得满室都是,众人的笑声落在风里,混着茉莉的余香,绵长而温暖。
他们终究没再经历刀光剑影,也没再尝过颠沛流离。那些过往的伤痕,都在日复一日的温暖里,慢慢结痂,长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角宫的茉莉年年开,徵宫的铃兰岁岁长,葡萄架下的笑声岁岁年年,暖炉旁的陪伴朝朝暮暮。
没有传奇,没有波澜,只有一院花香,一群故人,一盏热茶,一段细水长流的岁月。
日子就这样走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茉莉香飘了一季又一季,铃兰开了一年又一年,宫门的故事,没有结局,只有岁岁年年的安稳,和永不消散的暖意,在时光里,静静流淌,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