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寸现在所处的国家名为南朝国,帝家姓陆;而邻国为东朝国,帝家姓贺。两国毗邻,一直以来都是互相制衡的状态。大概是为了两国的友好,两国之间经常有联姻之事,后宫中也有东朝国来的妃子。从前陈阿寸也见过她们,甚至还想过她们离开故土可有思乡,只是以后,该对着月亮感叹的人或许就变成他了。
娘对他要陪嫁去邻国的事情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知道其中饱含的无奈。原先他想,在六皇子的清风宫当差,虽然离娘所在的碧波宫有点远,但多走几步路总能到的。现在他怀中抱着娘给的几件新衣,慢吞吞地走在回清风宫的路上,只想的是,若是能够有幸被放回,那就好了。
清风宫虽然平日里门可罗雀,但是六皇子被赐婚以后,也来过几位妃子和皇子,虽然他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六皇子的脸色总是不太好看。嗐,踩低捧高的事情,在哪里都会有,在什么人群中都会发生。他们这些当奴婢的,什么刁难没有过,早就已经习惯了,倒也还受得住。只是那六皇子,一被气就不吃饭,一来二去都瘦了好些了。
等他回了宫,教习嬷嬷已经到宫门口了。他是得了六皇子的特许出去的,但是回来瞧见这阵仗,确实还是吓了一跳。他便赶紧上去迎。教习嬷嬷共有两位,一位负责教习东朝国的礼仪,姓何;另外一位负责六皇子婚嫁的事情,姓李。此外,她们还领了几个丫头过来,照顾六皇子的起居。
陈阿寸多嘴问了一句:"这几个姑娘也一起去的吗?"
李嬷嬷的眉头松了松,道:"不一起。"她由上而下瞄了一眼陈阿寸,"你是六殿下的随侍?"
"哎。"陈阿寸应道。走了两步,便已经将她们都引到六皇子的跟前。
简单说明之后,事情便也安排了下来。陈阿寸是六皇子贴身伺候的,所以也会跟着学习这些东西,他在宫中摸爬了十几年,多少都懂点事情了,现在要换个环境去,也希望他多少能适应一些。
六皇子联姻的对象已经是定下来了,正是东朝国皇帝的兄长,成王贺呈。听说他长得像熊一样剽悍,是个非常厉害的[乾],而且为人比较凶悍,这几年里也替东朝国四处出征,打下了很多土地。又听闻,他克妻。据说前后定过几门亲,但是第一任过门不足三月就病逝,第二任还没过门就坠马而亡,第三任又是因为突然的奇奇怪怪的原因就没了。陈阿寸抬眼瞧了瞧走在他前头的六皇子,生出了些可怜之感。说到底,他们这些人,都是蝼蚁一样难逃圣命。怎么也没有人问过六皇子是否愿意远嫁,也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乐意做仆。
六皇子突然顿住了脚步,半偏过身来,"跟着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委屈?"他又自顾自低头笑了一声,"也不是需要问的事情。"
陈阿寸半弯着腰,向他作了一揖,头埋得低低的,道:"委屈本就是奴才等该受的,不关殿下的事。"
六皇子"哼"了一声,"是么。"不等他回答,便又往前走了。
一路走到六皇子的寝殿,在陈阿寸准备关上门离开前,六皇子突然拉住他,一路扯到了床榻上。把陈阿寸狠狠压倒在床上,六皇子捏着他的脸,凑得极近,近得陈阿寸握紧了手。
六皇子紧紧盯着他瞪得老大的眼睛,陡然对他咧嘴一笑:"陪我睡觉。"说完便翻身甩了鞋子躺下,扯过被子兀自闭眼。
陈阿寸心中松了一大口气,却不敢彻底放松,慢吞吞地起来。
"做什么?"六皇子开口。
"奴才到边上去。"陈阿寸老实答道。
"就在这里,哪儿都不用去。"
"殿下,这样不合规矩的。"
"啧,我是主子你是主子?"
"……是。"陈阿寸应了一声。
"还在做什么,快躺下!"
"殿下,奴才恐脏了殿下的床,先得脱了鞋子外衣才行。"
"事儿真多。"六皇子翻身面向里面,"脱完就赶紧躺下。"
"是。"
陈阿寸脱了外裳,剩下里衣,才小心翼翼地躺下,窝在最边角的地方,一动不敢动,被子还是六皇子扑腾丢过来盖住他的。虽然说是陪着六皇子睡觉,但是实际上陈阿寸连眼睛都没闭上,只盯着床幔发呆。他的脑子转得不够快,不太明白为什么六皇子突然这样,但是做奴才的,听主子的话不正是最基本的么?或者,他思考着,这大概是六皇子"脆弱"的一面吧。尽管六皇子向来都表现出不在意的模样,但是他应该是在乎的,否则也不会问他那个问题。
可能是,他猜测着,他的回答让六皇子感到了安慰。
一直睁着眼睛,西斜的光从窗户透进来,陈阿寸才松了松僵硬的身体,爬了起来。差不多是快要到晚膳了。就算六皇子不起,他也必须得起。说实在的,他已经"逾矩"了。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六皇子也压根没睡。
他穿好衣服鞋子,回头猛地被六皇子睁着的眼睛吓到。
他稳定了心神,才恭敬道:"约摸着还是晚膳的时刻了,殿下可要梳洗?"
"嗯。"六皇子这才掀开被子起来。
陈阿寸伺候着给他穿鞋。
"今儿起,你就到我这里来睡。"六皇子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
陈阿寸跪下,"殿下不可。"若是传了出去,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慌什么?"六皇子语气淡淡,"不过是叫你来守夜罢了。"
陈阿寸这才定了,"是。"如果是守夜,那也是他应尽的职责。原先给六皇子守夜的是哪两位宫女来着?他可得先去同她们说清楚才行。
他已经准备好了熬夜的准备,却不曾想,六皇子的打算根本不在此。等夜深人静,他又是躺在六皇子床角,盯着床幔发呆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早该想到的"和"不过是另外一种熬夜方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