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沉沉,残阳最后一缕余晖被厚重的夜色吞尽,整座宫门覆上一层幽暗冷寂的薄纱。地牢深处常年不见天光,斑驳石壁浸着湿冷的潮气,壁上悬挂的火把被穿堂阴风卷得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橘红火光,将蜿蜒幽深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暗影攒动,森然可怖。
宫子羽一袭素白锦袍,衣摆沾染了沿途尘土,往日松弛温润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忍。听闻父亲竟要将所有待选新娘尽数送入徵宫,沦为宫远徵炼制毒术的试药工具,他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冰冷的钝器狠狠碾过,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而上,从足底一路窜至天灵盖,冻得他四肢发僵,心底一片冰凉。这般草菅人命的荒唐行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坐视不理。
他不及多思,抬手一把拽住身侧的金繁,步履仓促却沉稳,借着沉沉暮色的掩护,快步奔赴地牢方向。衣袂被晚风肆意掀起,素来闲散的步态此刻满是急切,只为赶在悲剧落定之前,救下一众无辜女子。
地牢守备森严,侍卫持刃肃立,气场凛冽。可金繁身手利落如电光石火,身姿矫健起落,招式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转瞬便悄无声息制服一众看守侍卫,全程未起大的动静。
宫子羽紧随其后,指尖抚过冰冷锈蚀的锁链,指尖微用力,逐一解开紧锁的牢门桎梏。牢中关押的新娘们早已被地牢的阴寒与恐惧磨得心神俱裂,个个瑟瑟发抖,娇弱的身躯紧紧依偎彼此,眼底蓄满惊魂未定的水汽,面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宫子羽温声安抚,伸手逐一将她们轻轻扶起,眼底是藏不住的恻隐。一众新娘相互搀扶,步履虚浮,小心翼翼跟着二人穿过幽暗冗长的甬道,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密道入口那束微弱的光亮——那是她们此刻唯一的生机,是挣脱囚笼的唯一希望。
唯独最深处那间单独的牢房,与世隔绝般静谧安然。
你静立牢中,身姿挺拔从容,一身素雅劲装纤尘不染,纵使身陷囹圄,也无半分狼狈慌乱。周遭的人声骚动、步履仓促、众人的惊惧慌乱,皆似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在外,半分也扰不乱你的心绪。铁窗漏进细碎清冷的月光,浅浅落于你的肩头,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贴身藏好的昆仑玉佩,温润玉质抚平心底所有波澜。听着远处渐渐趋近又缓缓消散的脚步声,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浅弧,安然享受着这纷乱风波里,独属于你的片刻宁静。
眼看众人即将踏出甬道,踏入密道入口,挣脱这座阴冷囚笼,骤然一阵凛冽夜风平地卷起,呼啸着扫过整条巷弄,吹得两侧火把烈烈作响,火舌狂舞,将周遭暗影拉扯得愈发诡异诡谲。
众人下意识抬头,心底骤然一寒。
夜色笼罩的屋顶之上,一道清瘦孤峭的身影静静伫立,不知何时已然现身。那人一袭宽大玄色长袍,衣料冷硬沉敛,边角绣着暗色徵纹,在摇曳火光与清冷月色交织下泛着森冷哑光,衣摆被夜风肆意掀起、翻飞舒展,整个人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疏离又冷戾。正是徵宫宫主,宫远徵。
他负手立于檐角,身姿清瘦挺拔,看似单薄,周身却萦绕着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矜贵又冷绝。一双桃花眼本生得极好,此刻却淬满寒冰,眸光锋利如刃,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一众逃窜之人,眼底无半分温度,冷冽的视线瞬间冻结所有人前行的脚步,空气骤然凝滞。

宫子羽

他轻启薄唇,声线清冽微凉,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却裹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顿,漫不经心的语调里,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与讥讽。
话音未落,宫远徵指尖轻弹,一枚细小石子裹挟凌厉劲风破空而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嗖”的一声狠狠撞在密道入口的石壁暗格之上。
“咔哒——”
清脆冰冷的机括响动骤然炸开,暗藏多年的密道机关瞬间触发。厚重无比的石门如蛰伏已久的巨兽獠牙,轰然下坠、重重闭合,尘土飞扬间,将众人拼死奔赴的生机、渺茫的逃生希望,狠狠掐断在狭窄的门缝之中,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退路尽断,人心惶惶。
宫远徵足尖轻点青瓦屋面,身形如墨色惊鸿凌空俯冲而下,身姿轻盈迅捷,不带半分滞涩。宽大玄色长袍凌空舒展,划出一道利落冷峭的弧线,落地无声,身姿稳如磐石。
他双掌骤然翻转,露出一双特制宫门暗鳞手套,暗色表层布满细密鳞纹,看似朴素无奇,却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是徵宫独有的至宝。身形未稳,他已然欺身疾进,掌风凌厉破风而出,直逼宫子羽面门,劲风凛冽,狠狠掀动宫子羽鬓边碎发,招式狠戾,不留半分情面。
宫子羽早有防备,心神骤然一敛,身形迅速侧身避让,左臂精准格挡,堪堪卸去对方掌力。与此同时,袖口机括轻响,一枚锋利短匕骤然弹出,寒光乍现,精准刺向宫远徵的暗鳞手套。
“叮——”
金铁交鸣之声清脆刺耳,火星在昏暗夜色中骤然迸溅,短匕竟被坚硬的手套硬生生弹开半寸,未能伤及分毫。

一旁的金繁见状,眸光一沉,即刻腰间出鞘,长刀破空而出,刀风沉厚刚猛,带着千钧之力直劈宫远徵下盘,招式凌厉霸道,招招致命。
面对凌厉刀势,宫远徵不闪不避,神色冷峭依旧,眼底毫无波澜。左手手套骤然迎上锋利刀锋,“当”的一声震响轰鸣,厚重长刀竟被他徒手震得微微弯曲,力道雄浑可怖。金繁虎口发麻,手臂震颤,不得已迅速收刀后撤,勉强自保。
瞬息之间,三人缠斗在一处,剑光掌影交错翻飞,劲风四溢,周遭尘土簌簌落地,场面凌厉凶险。火光摇曳间,三道身影起落腾挪,攻防转换极快,每一招都暗藏杀机。
缠斗间隙,宫远徵眼角余光扫过一旁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新娘们,众人花容失色、瑟瑟发抖,慌乱不已。他唇角骤然勾起一抹冷峭嗜血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漠然的讥讽。
他旋身一转,身姿灵巧避开金繁的猛攻,袖中右手飞快一摸,一枚乌黑圆润的烟雾弹已然落于掌心。手腕利落翻转,反手狠狠掷向人群正中。
弹丸落地的瞬间骤然爆裂,一团浓郁的黄色浓烟瞬间炸开,飞速蔓延扩散,笼罩整片区域。浓烟裹挟着徵宫独有的毒息,带着刺鼻诡异的腥甜气味,入鼻便觉头脑发沉、四肢发麻,正是宫远徵特制的迷毒烟雾。
浓烟弥漫,遮蔽视线,人群瞬间陷入混乱,惊呼声、抽泣声此起彼伏,人心彻底溃散。
混乱之中,宫子羽眸色沉沉,望着眼前失控的局面,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克制。



我没有要放她们走,这不过是我设的局而已。
他刻意放低姿态,试图将这场鲁莽的营救粉饰成刻意谋划的圈套,只为护住一众无辜女子,为她们博取一线生机。
宫远徵闻言,笑意更冷,眼底讥讽愈浓,身形微动,立于浓烟边缘,玄衣猎猎,眉眼清冷桀骜,语气带着玩味的冷嘲。

有意思。我原以为,宫门最出名的纨绔,只会流连牌桌、虚度光阴,没想到如今也学会布局算计了。既如此,我便陪你,演得再逼真些。

你别搞错!

我没搞错,我只是将错就错而已

宫远徵,她们皆是入宫待选的新娘,身份特殊,你如此肆意妄为,未免太过不计后果!
宫子羽语气沉凝,带着几分规劝与怒意,试图以规矩压制对方。
宫远徵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凉薄戏谑,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针锋相对。

果然是天下最怜香惜玉的羽公子,处处留情,处处心软。


可这群人里,混进了无锋细作。祸根潜藏,尽数处死,本就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抬眸扫过慌乱奔逃的众人,眼神漠然,毫无半分怜悯,仿佛眼前的一众女子,不过是随时可弃的蝼蚁、试药的器皿。

方才烟雾之中,我已落毒。如今她们皆已身中徵宫奇毒,没有我的专属解药,不出三日,尽数毒发身亡,乖乖等死便是。
冰冷的话语落下,彻底击碎所有人的侥幸。浓烟之中,上官浅一袭浅粉罗裙沾染尘烟,面色惨白,身形微微颤抖,眼底蓄满惊惧,柔弱无骨地轻颤开口,声音细碎怯懦。

真的会死吗?我……我好害怕。

一旁的郑南衣亦是花容失色,眼底却藏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慌乱,她踉跄后退两声,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恐慌,语气凄厉。
我不要死在这里!我绝对不要!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她骤然转身,佯装慌乱无助,跌跌撞撞朝着宫子羽的方向奔去。在距离宫子羽咫尺之距时,她脚下刻意一绊,身形骤然前倾,借着失衡之势,猝然抬手,精准扣住宫子羽的脖颈,以一柄细碎短刃抵住他的咽喉,瞬间将人挟持。动作行云流水,慌乱表象之下,尽是缜密算计。
局势瞬间逆转,陷入极致胶着。
宫远徵挑眉看着眼前一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冷峭的笑,眼底毫无波澜,只剩了然的讥讽。


恭喜子羽哥哥,设局成功。如今,虫子彻底落坑,插翅难飞了。
郑南衣手心微微发紧,抵在宫子羽咽喉的刀刃又逼近半分,抬眼怒视着屋顶下的少年,语气带着胁迫的慌乱。

拿解药来!立刻!否则我便杀了他!
宫远徵负手而立,玄衣身姿清冷淡漠,面对这般胁迫,毫无半分退让,反而眼底戾气更盛,语气桀骜狠绝。

你大可试试。看看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的毒先发。是你先死,还是他先死。

你在说什么

郑南衣心头一震,没料到这位年少宫主竟如此不顾人质安危,一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气场微乱。
就在这剑拔弩张、双方僵持不下的危急时刻,一道沉稳身影骤然破空而来,衣袂翻飞,气场凛冽。宫唤羽一袭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沉稳,骤然现身战局,意欲一己之力破局解围。
他足尖点地,身形疾冲而上,剑光拳影瞬间交织,与郑南衣缠斗在一处。郑南衣招式刁钻诡谲,暗藏无锋诡术,招招狠辣致命。宫唤羽虽身法沉稳、功底扎实,可几番回合下来,终究技逊一筹,难以招架对方凌厉诡变的招式。
只听一声沉闷闷哼,宫唤羽肩头中招,身形一晃,气血翻涌,眼前骤然一黑,直直晕厥倒地,彻底失了战力。
周遭局势彻底失控。
片刻后,宫唤羽缓缓睁眼苏醒,撑着沉重的身躯起身,眉宇间覆着一层沉凝冷厉,冷声开口。

带走
他抬手示意身后侍卫收拾残局,随即转头看向身侧躬身而立的宫远徵,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沉稳训斥。

远徵弟弟,你莽撞了
宫远徵闻声立刻收敛周身戾气,微微垂首,姿态恭顺乖巧,褪去了方才的冷戾桀骜,眉眼间染着几分少年无辜的模样,轻声应答。

少主

我也是太过心急,一心想要救下子羽哥哥。我方才出手分寸尽在掌控,专攻膝下连通手肘的穴位,只需手肘发麻无力,不会伤及根本,子羽哥哥必然安然无事,绝无性命之忧。
他微微抬眼,余光瞥过身侧满脸怒意的宫子羽,唇角带着几分委屈的执拗,继续辩解。

再者,子羽哥哥费心布局、刻意设局,我怎敢辜负他的一番苦心?如今成功揪出潜藏的细作,也算成全了哥哥的谋划。
宫子羽闻言怒火更盛,眉头死死蹙起,眼底满是愠怒与不解,厉声反驳。

胡说!你方才出手招招狠戾,分明是对我下了杀手,何来分寸之说!
宫唤羽淡淡抬手,制止了二人争执,神色沉稳肃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

远徵弟弟,大局为重,下一次切勿这般鲁莽行事。
寥寥数语,温和却有分量,轻轻压下了这场纷争。
宫远徵垂眸躬身,乖顺应答,眉眼低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与算计,姿态恭顺得体。

是,远徵谨记少主教诲,下次绝不再犯
转换镜头,执刃殿
镜头骤转,星河垂落,夜色深浓。
执刃殿内烛火通明,暖金色灯火透过雕花窗棂漫出,驱散了深夜的寒凉,殿内陈设庄重雅致,紫檀木案几光洁温润,陈列着古朴玉器与卷宗,烟气袅袅,沉静肃穆,与地牢的阴森诡谲判若两境。



我刚刚看完你送来的文书
老执刃端坐主位,一身暗纹常服沉稳大气,眉眼带着历经世事的温润威严,指尖轻叩案上堆叠的卷宗,目光温和落向下方立着的清挺身影。
宫尚角立于殿中,身姿颀长挺拔,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裁制得体,线条冷峭利落,墨发以玉冠规整束起,额前碎发轻垂,衬得眉眼清隽冷冽,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他素来神色寡淡,周身气场清冷疏离,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身凛然风骨,不卑不亢,沉稳有度。

执刃
他垂眸躬身行礼,声线清冷低沉,无波无澜,是惯常的沉稳模样。

来吧,坐


执刃,不必了
他微微颔首推辞,脊背挺直,始终恪守君臣礼数,分寸得当,无半分逾矩。


没事,坐下来,我来煮壶茶。
老执刃笑意温和,全然没有执掌宫门的凌厉威严,反倒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随和,抬手示意他落座,亲自抬手取过案上茶具。

夜已深,若是再饮茶,怕是彻夜难眠。
宫尚角语气清淡,礼数周全,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疏离沉静。

正好。前些日子我睡眠也极差,特意让远徵调配了一味药茶,安神静气、舒缓心绪,你也一并尝尝。


远徵弟弟亲手调配的药茶,那自然是不能错过的。
闻言,宫尚角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抹浅淡弧度,清冷眉眼柔和些许,顺势落座。

他抬手欲接过烹茶之事,不愿让长辈操劳,举止沉稳妥帖。

执刃,我来

无妨。
老执刃笑着抬手拦住,温水入壶,茶香缓缓升腾,清淡温润的气息漫开,冲淡了殿内庄重肃穆的氛围,添了几分家常暖意。

浑元郑家和凤凰山庄迟迟不肯向无锋低头,执意固守本心,他们是想求宫门庇护,只是……
话音微顿,老人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沉吟,语气沉沉。

我明白执刃的为难。自十年前宫门变故过后,宫门便闭门自守、独善其身,常年韬光养晦。昆仑山派与宫门本是世代至交,可那场变故之后,昆仑紧闭山门,断绝俗世往来,不再插手江湖纷争。

是以郑家与凤凰山庄的求助,宫门与昆仑,终究爱莫能助。
他条理清晰,字字通透,早已将其中利害看得透彻分明。

郑家掌门郑忠义与我素有交情,此番我外出查事,已然与他言明其中利害。为保郑家血脉不绝、留存后路,郑家特意将次女郑南衣送入今年的宫门选亲队伍,此刻应当已然入宫安顿。

辛苦你了
老执刃轻轻颔首,眼底满是赞许。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宫尚角微微垂眸,语气淡然,从不居功自矜。

你此番归来,本该让你好生歇息几日,只是深夜确有要事,不得不与你细说。

执刃请讲
他抬眸正视,神色端正,静待吩咐。

我有两件事要与你说。

你可还记得你凤姨?

十年前宫门大乱,凤家主倾力相助,耗尽自身修为,致使门派元气大伤。她与你生母是自幼交好的闺中密友,纵使因宫门变故受累,也从未有过半句怨怼。此番为顾全大局、稳固两家情谊,她特意将独女送入宫门参选。

她亲笔书信于我,言道两家世代交好,情谊深厚,不必因十年前的旧事心生嫌隙,愿以女儿联姻,亲上加亲,从此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凤掌门深明大义,心怀格局,宫门上下理应感恩戴德。只是我从未料到,凤姨母竟会舍得将掌上明珠送入宫门。
宫尚角眸色微动,眼底掠过几分动容,语气真切。

(笑了笑)你与月丫头自幼相识、一同长大,时隔多年,可还有联系?
老执刃目光狡黠温和,似早已洞悉一切,笑意浅浅落在宫尚角身上。
宫尚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心底漾开细碎涟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顿了一下)有,只是寥寥数语,甚少往来

此番昆仑少主亲自入局参选,江湖必定风波四起,宫门与昆仑联姻的消息一旦传开,势必掀起滔天巨浪。

凤掌门沉稳审慎,定然不会外泄分毫消息。

即便如此,宫门也需严守风声,此事交由你全权安排,务必稳妥。

是
他沉声应下,行事利落果决,毫无拖沓。

心心念念之人近在眼前,这下,有人怕是彻夜难眠了。
老执刃眸光深深,含笑看向宫尚角,眼底满是了然的打趣,一语道破他暗藏多年的心事。
一语落地,殿内静谧无声。暖烛摇曳,映得宫尚角清冷的侧脸明暗交错。他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波澜不惊,一身矜贵冷寂的气场分毫未改,仿佛世间万事皆难扰他心境。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胸腔深处早已燃起一簇隐秘的星火,滚烫灼热,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惹得五脏六腑皆是阵阵热燥。
那些年少时藏于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那些岁岁年年、遥遥相望的期盼,那些无数个深夜里荒唐又真切的遐想,竟在今夜尽数落地,化作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袍袖口暗绣的云纹,纹路细腻微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脑海里不受控地反复描摹着你的模样,不知经年未见,你褪去了多少年少青涩,添了多少世事沉静?眼底那抹澄澈温柔,是否一如往昔?
他心底纷乱无章,暗自揣测重逢的万般模样。一句生疏的别来无恙,怕是太过疏离冰冷;可若是流露半分急切缱绻,又怕失了分寸、扰了你安宁。素来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角宫少主,此刻竟为一场重逢,心绪纷乱如麻,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与期许。
他眉心微蹙,一抹极淡的焦灼掠过眉眼,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落入老执刃眼中。老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漾开温和了然的笑意,轻轻呷了一口热茶,未曾点破分毫。有些深埋心底的情愫,不点不破,方才最是绵长动人。

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这孩子,心里头一直装着那个月丫头,对吧?
老执刃放下手中茶盏,眉眼间满是促狭笑意,褪去了执掌宫门的威严,活脱脱是个操心晚辈婚事的慈祥长辈,字字句句都在温柔戳破他的心事。

尚角,你孤身多年,身边也该有个知心相伴的人。你与月丫头自幼情分深厚,本就是天作之合。

执刃
宫尚角轻声打断,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浅淡温热,清冷眉眼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你这孩子,自己不愿说,还不许我念叨两句?

我
他语塞一瞬,素来能言善辩、沉稳冷静的人,此刻竟寻不到半句说辞辩驳,心底情愫翻涌,万般情绪皆凝于眼底。
殿内烛火温柔,茶香袅袅缭绕。君臣二人相对而坐,褪去了朝堂规矩、宫门尊卑,只剩寻常人家父子闲话家常的暖意。老执刃笑意温和,慢悠悠絮叨着晚辈婚事,看似打趣戏谑,实则满是真切关切,那份藏在玩笑里的成全,比任何正经说教都更暖人心扉。

不必拘谨,你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在宫外,进来吧。
话音落下,殿外木门轴轻轻转动,发出细碎柔和的“吱呀”声响,划破殿内静谧。

一道清挺素雅的身影缓步而入,如墨色流光踏碎夜色而来。你一身玄色绣银纹劲装,衣料挺括雅致,领口袖口绣着细碎流云银纹,行走之间,银纹在烛火下流转细碎微光,清冷又矜贵。乌黑长发尽数梳成利落高髻,仅用一支素银镂空簪稳稳固定,简洁大气,几缕柔软碎发垂落颊边,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温柔中和了一身凛冽气场。
褪去年少懵懂稚气,如今的你眉眼清绝、风骨凛然。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静水,澄澈却藏万千世事,映着殿内摇曳烛火,明暗交织,藏着不为人知的隐忍与通透。眉间自带几分凤掌门的杀伐英气,可唇角微抿之时,又泄出独属于你的温婉柔和,刚柔并济,清冷与温润相融,风华绝代,动人心魄。
宫尚角端坐于侧,周身清冷气场悄然柔化。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发力,素来沉静无波的心湖,骤然被投入一颗温软石子,层层涟漪荡漾开来,久久不散。
他望着你从容沉静的模样,心底万千思绪翻涌,纷乱又滚烫。经年未见,你早已褪去当年软糯娇憨,历经江湖风雨沉淀出沉稳通透,眼底藏满故事,眉间自带山河风骨。可那藏在眸底的细碎温柔,依旧是刻在他记忆深处、岁岁年年未曾忘却的模样。
他说不清心底是欣喜、是忐忑、是动容,万般情愫交织缠绕,让他素来平稳的心跳骤然失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场迟来的重逢。隐秘的期许在心底生根发芽,蔓延肆意。

坐吧,月丫头。
见过执刃,见过……尚角公子。

你微微屈膝行礼,身姿端庄雅致,嗓音清润平和,分寸恰到好处。提及他的名号时,语气微顿,带着经年未见的生疏客气,温柔又疏离。

都是自家人,无需这般拘谨客气。
老执刃含笑望着你,眼底满是慈爱赞许。

多年不见,我们月丫头愈发亭亭玉立、风华绝代了,是不是,尚角?
他刻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宫尚角,笑意促狭,存心打趣。
宫尚角心神微晃,抬眸望你,四目相对的刹那,清冷眼眸瞬间漾开温柔暖意,素来寡淡的唇线微微上扬,竟一时失了常态,险些唤错旧时昵称。

猫……惜月妹妹
你轻轻颔首,眉眼柔和,算作回应。
宫伯伯多年安好?身子可还康健?

你温声问询,眼底满是真切关切,礼数周全,温柔得体。

一切安好,无需挂怀。快来尝尝这药茶,是远徵亲手调配的,安神极佳。

数年未见,尚角哥哥愈发立如松筠、霁月清风,风骨卓然,愈发沉稳不凡了。
你抬眸望向身侧之人,眼底带着几分真诚赞叹,语气温润轻柔。
宫尚角眸光深深锁住你的眉眼,心底暖意翻涌,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直白缱绻。

不及妹妹眉眼风华、落落大方,令人心悦爱慕。
直白的夸赞落于席间,不加掩饰,温柔滚烫。
老执刃率先朗声大笑,笑声温润慈和,满是长辈的打趣与成全。殿内沉闷庄重的氛围尽数消散,只剩融融暖意。宫尚角自己也微微失笑,清冷眉眼彻底柔和,唇边漾开一抹真切浅淡的笑意,是极少有人得见的松弛温柔。
笑声渐歇,殿内重归静谧。宫尚角目光无意垂落,视线落在你腰间悬挂的玉佩之上,目光骤然定格,心头狠狠一震。
那枚昆仑玉佩温润通透,质地莹润,在暖烛灯光下泛着柔和清辉,纹路古朴细腻,独一无二。他心口骤然震颤,尘封多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席卷整片心神。
年少之时,你与他互换玉佩,作为定情信物,两两成对,彼此珍藏。他腰间那枚纹路,是他年少亲手一刀一刻细细雕琢,倾尽满心赤诚;而你珍藏多年的这枚,是你亲手镌刻,藏着年少纯粹情思。
四年前他不慎遗失属于自己的那枚玉佩,数年耿耿于怀,满心遗憾,日夜牵挂。未曾想,经年之后再见,你依旧将这枚玉佩贴身佩戴,岁岁珍藏,从未离身。
经年牵挂、满心遗憾、隐秘思念,在此刻尽数落地,化作滚烫动容,在心底肆意蔓延。

月丫头,你母亲近来可好?

家母一切安好,劳伯伯挂怀。

你你既已入宫门,便将此处当作自家府邸,安心安居便是。至于此次选亲……
老执刃话锋轻转,目光似有若无扫过身侧心神微动的宫尚角,笑意暗藏。

角宫偏殿常年空置,我早已命人日日打扫规整,一应陈设俱全,你便搬去角宫居住吧。

宫伯伯,我终究是以参选新娘的身份入宫,这般安置,怕是不合礼数,惹人非议。
你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分寸顾虑,恪守身份礼数。
下一瞬,一道温柔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笃定又安稳,驱散了你所有顾虑。

无妨。
他抬眸望你,眼底是全然的笃定与温柔,字字郑重。

今夜,我便亲自接阿月入住角宫。可好?
此刻的他,全然没了平日清冷寡淡、冷冽疏离的模样。素来寒凉如冰的声线,裹着细碎温柔,轻如晚风、柔似月色,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怕惊扰了你,也怕你拒绝。深邃眼眸如浸满月色的寒潭,藏着万千温柔与期许,深邃绵长,让人沉溺其中,难辨深浅。

既如此,此事便就此定下。往后你便以角宫少主夫人的身份安居宫门,无需再拘小节。

尚角?

如此甚好。
他应声干脆,眼底温柔愈发浓烈,藏不住的欣喜与妥帖。

月丫头不是外人,我便直言接下来的要事。

这十年以来,你执掌角宫,打理宫门内外事务,开拓财源、稳固势力,宫家财力底蕴、势力根基,早已远超上代执刃时期。你的功绩,宫门上下、朝野江湖,人人看在眼里。

如今江湖皆有共识,你便是宫门年轻一代中,谋略最深、武力最强、格局最大之人。


江湖虚名,过眼云烟,不足挂齿。
宫尚角神色淡然,从不贪恋虚名浮誉。

无锋惧你锋芒,江湖敬你格局。

江湖畏惧也好,敬重也罢,皆是冲着宫门威严,而非我宫尚角一人。

如同世人皆惧暗阁,惧的是暗阁势力,而非单一之人。

商、角、徵、羽四宫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商宫锻造兵刃、研制新器,徵宫炼制毒药解药、打造暗器机关,羽宫执掌宫门秩序、统领全局,四方相辅,我方能安心在外奔走,无后顾之忧。

你最通透大局、沉稳知礼。

当年是我决策有误,终究是对不住你。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本来这执刃之位

执刃大人,夜深露重,你我皆已疲惫。有要事不妨直言,无需迂回。
他适时打断,不愿再提过往遗憾,沉稳有度。
你静坐一隅,端着温热茶盏,指尖轻触微凉瓷壁,全程缄默不语。眼底清明通透,早已将十年旧怨、宫门制衡、各方心思尽数看透,却始终不动声色,静听闲谈,不争不辩,淡然自持。
#宫鸿羽(老执刃)这件事,我已然思虑许久。

老执刃神色渐敛,褪去笑意,神色郑重肃穆,正欲开口,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父亲!
宫唤羽一袭墨色劲装,步履仓促闯入殿中,衣袂翻飞,带着满身夜风与肃杀气息,打破殿内融融暖意。
殿内二人目光齐齐投向来人。你依旧静坐原位,脊背挺直,大半侧脸隐在明暗交错的烛影之中,神色沉静,不露分毫心绪。
宫唤羽抬眸,目光骤然落于你脊背之上,眼底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冷厉锋芒,沉沉压下,带着极强的审视与威慑。可当你缓缓转头,清冷视线与他猝然相撞的刹那,他眼底的凛冽戾气骤然碎裂,一抹错愕猝不及防漫上眼底,如静水惊澜,涟漪乍起。
只是那抹震惊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敛尽眼底波澜,重归沉寂冷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存在。


你刚进来的时候,门口的守卫难道没有告诉你,我现在不方便会客吗

说了,但我有急事需要禀告父亲

无妨。二公子与月丫头并非外人,直言便是。

藏在参选新娘队伍中的无锋细作,身份已然查实。


正是浑元郑家二小姐,郑南衣。
闻言,你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了然微光,转瞬即逝,面上依旧沉静无波,不露分毫诧异。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暖意褪去,丝丝冷寂悄然蔓延。


夜深,事务繁多,我先行告辞。

宫尚角眸光微沉,瞬间洞悉局势微妙,起身躬身行礼,身姿依旧挺拔,神色淡然,不露心绪。
二人擦肩而过,无声无息,却有无形的暗流在二人之间汹涌碰撞,诡谲压抑的气息笼罩整座大殿,空气近乎凝固,冰寒刺骨,让人喘不过气。
案上药茶依旧温热,袅袅白雾缓缓升腾,而后静静消散。你垂眸望着那缕散尽的热气,心底澄澈通明。这场细作之乱、郑家布局、宫门制衡,层层算计、步步迷局,你早已看透内里乾坤,静水之下暗涌翻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执刃,我尚有嫁妆未曾清点整理,先行告退。

去吧
你躬身行礼,转身缓步踏出执刃殿。夜风迎面拂来,吹散殿内暖意,带来深夜的微凉。抬眸望去,阶前月色如水,清辉洒落,一道清挺孤峭的身影静静立在廊下,孑然伫立,分明是特意等候在此的模样。
宫尚角背手而立,玄色衣袍被晚风轻轻掀起边角,月色落满他肩头,柔和了他冷峭的轮廓。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浅浅倦意,像覆着薄霜的寒星,清冷又孤寂。那抹深藏的疲惫,清晰可见,落在你眼底,惹得心尖微微发紧,生出难以言喻的柔软怜惜。
他久久伫立,未曾挪动半步,深邃眼眸牢牢锁住你的身影,眼底盛着千言万语,万般情愫皆敛于静默凝望之中,比任何言语都绵长动人。

角公子。
你轻声开口,语气温软,打破廊下沉寂。

阿月
他低低唤你小字,声线褪去所有清冷疏离,温柔得被夜露浸润,细软绵长,似月色淌过眉眼,似晚风拂过心头。短短二字,裹着三分缱绻、七分疼惜,小心翼翼,温柔缱绻,落在耳畔,撩得人心尖微漾,万般柔软。

这般称呼,太过生分了。
他眸光深深凝着你,眼底带着浅浅无奈与纵容。

与尚角哥哥经年未见,久疏问候,不敢再似儿时那般肆意亲昵,怕唐突冒犯。
你垂眸轻语,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与疏离,温柔却有礼。

你如今倒是愈发知分寸、懂礼数了。
他轻叹一声,眼底倦意微散,温柔更盛。

可你我迟早结为连理、共度余生,无需这般小心翼翼。便如儿时那般相处,我方能安心。

夜深露重,寒意浸人,你初入角宫,路途不熟,我送你回偏殿。

有劳尚角哥哥

无妨。
他应声轻柔,褪去所有朝堂肃穆、宫主冷厉,只剩全然的温柔纵容。
宫门蜿蜒的青石长巷上,宫灯次第摇曳,暖黄灯火明明灭灭,洒落一地细碎光影。夜风裹挟着院中清甜桂香,漫过衣袂,温柔缱绻。二人并肩缓步前行,步履从容,无声相伴,无需多言,便自有一番安稳暖意。
抬眸侧目,你望见他眉峰微蹙,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倦色,心底微软,轻声打破静谧。

尚角哥哥日后执掌角宫内外事务,繁杂劳碌,往后我入居角宫,便与你一同分担,为你分忧。
他转头望你,眼底盛满真切暖意与动容。

阿月有心了

本该如此。
你垂眸看着鞋面精致的银线刺绣,指尖无意识轻轻绞着袖口垂落的流苏,说起家中诸事,喉间微涩。

凤家酒楼生意很是兴隆,遍布整个江湖,能如此少不了你的功劳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宫灯上,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垂眸看着鞋面精致的银线刺绣,指尖无意识轻轻绞着袖口垂落的流苏,说起家中诸事,喉间微涩。

这些年家中诸事皆由母亲一力支撑,扛起整座凤凰山庄与昆仑门户,我于心不忍,自然要替她分担辛劳。
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的流苏,说起母亲时,喉间微微发紧。

这些年,辛苦你了。
三字轻如晚风叹息,却字字沉厚,重重落于心间,熨帖了经年所有孤苦辛劳。你未曾料到素来清冷寡言的他,会这般温柔体恤,心头微暖,轻轻摇头,发间素银簪随动作轻晃,漾开细碎清响。

往后角宫大小事务,怕是要辛苦阿月一同操劳了。
他侧身与你并肩,衣料轻轻相触,微凉衣袂相依,暖意悄然相融。
巷中青石碎石微凸,你步履稍急,鞋跟不慎磕绊,身子骤然向前倾去,失重之感瞬间袭来。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扣住你的手腕,力道轻柔却稳妥,将你稳稳扶稳,隔绝了所有踉跄失衡。
他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理事的薄茧,触感粗糙温热,稳稳贴合你的肌肤,暖意顺着肌理蔓延周身,瞬间抚平所有慌乱。

小心脚下。
他轻声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与极致宠溺,指尖轻轻捏了捏你的腕间肌肤,才缓缓松开,不舍却克制。

多年过去,还是这般毛毛躁躁,未曾更改。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与宠溺,指尖在你腕间轻轻捏了捏才松开。

我只是见你心绪沉郁、面带倦色,想着宽慰你几句,一时失了分寸而已。
你揉了揉被他握过的手腕,肌肤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软糯委屈的尾音。

我无碍
他眼底倦色微散,温柔渐盛。

郑南衣之事疑点重重、破绽百出,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我会暗中派人细细追查,查清内里所有隐情。

阿月
他骤然驻足,转身凝望着你,深邃眼底翻涌着复杂浓烈的情愫,沉沉锁住你的眉眼。

你我迟早结为夫妻,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宫门的风波,我自会与你一同面对,何须怕添麻烦?
晚风肆意掀起他的衣袍下摆,你迎着他深邃似海的目光,字字清晰、句句笃定,坦荡赤诚,毫无半分退缩。
宫尚角静默片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愫尽数沉淀,化作滚烫绵长的温柔。他默然抬手,修长有力的指尖缓缓覆上你的掌心,指腹细细摩挲着你掌心的纹路,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牢牢牵住你的手,拉着你继续往角宫方向缓步走去。
两侧宫灯摇曳明暗,将二人交握的双手、相依的身影拉得极长,在青石路上层层交叠,密不可分,温柔缱绻,漫过漫漫长夜。
行至角宫偏殿,推门而入,一室清宁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深夜所有寒凉。殿内青石板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光洁如镜,连石缝间都无半点尘埃,可见日日精心打理,从未懈怠。
靠墙而立的梨花木梳妆台雅致温润,台面嵌着莹润黄铜古镜,镜框精雕缠枝莲纹,花瓣弧度柔美细腻,雅致脱俗。台上螺钿首饰盒规整摆放,开启的盒中静静躺着数支圆润珍珠步摇,烛火映照之下,泛着温润珠光,雅致动人。
旁侧立着月白色兰草屏风,针脚细密精巧,疏朗兰草栩栩如生。夜风穿窗而入,屏风轻轻摇曳,兰草似在暮色中舒展浮动,清雅绝尘。
临窗软榻铺着水绿色锦缎软垫,流苏垂坠,绵软如云,坐卧皆是安稳。榻边矮几陈设精致,青瓷茶盏描银缀边,霁蓝釉小罐封存着清甜莲子安神香丸,开盖便有淡淡清甜萦绕鼻尖,安神静心。
殿顶悬挂冰裂纹琉璃灯,暖黄灯光透过剔透灯罩漫洒而下,将整座偏殿笼罩在融融暖意之中,温柔缱绻。墙角博古架上,无刀剑肃杀、无冷峻拓片,反倒陈列着数盆鲜活多肉,叶片饱满含水,清新灵动,旁侧整齐叠放着几本卷边绣谱,显然是常年翻阅、日日打理。
殿中熏香袅袅,白檀清冽混着淡淡薰衣草的温柔气息,不浓不烈、恰到好处,缓缓漫入四肢百骸,熨帖人心,让人身心舒展、安稳松弛。
你静静环视整座偏殿,一器一物、一草一木,皆是细腻妥帖、温柔雅致,全然是女子喜爱的清雅模样,绝非寻常男子居所的冷硬肃杀。你心底骤然了然,这从来不是临时收拾的客房,而是他岁岁年年、暗自筹备,照着你的心意一点点打磨修缮的温柔小筑,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执念。

这里
你指尖轻轻拂过梳妆台细腻的螺钿纹路,触感微凉温润,声音带着几分怔忡的柔软,眼底满是动容。

可还喜欢?
他立在你身后半步之距,身姿挺拔温润,声线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期许,生怕你有半分不喜、半点不适。深邃眼眸牢牢凝着你的身影,盛满细碎温柔。
你缓缓转身,迎上他眼底滚烫的期许,轻轻颔首应允。发间珍珠步摇随轻微动作晃动,漾开细碎珠光,温柔动人。

往后便安心在此安居。我居于隔壁正殿,咫尺之距,你无论昼夜,有事随时唤我,我即刻便至。
他语气笃定郑重,字字皆是安稳承诺,为你许下一世安稳无忧。

好

殿中陈设、器物香韵,但凡有半分不喜、半点不惯,尽数交由我的贴身侍卫调换打理,无需你亲自操劳、费心费力。
他轻声叮嘱,指尖依旧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藏着深深怜惜,不愿让你沾染半分辛劳,不愿你再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常年独居昆仑,早已习惯万事亲力亲为,如今这般事事周全、处处妥帖,反倒一时难以适应。
你望着榻边那盆沾着水汽的多肉,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浅笑,却没瞧见他望着你时,眼底漫开的怜惜。

无妨,会慢慢习惯的
他刻意放柔语调,嗓音轻缓,宛若晚风拂过窗纱,柔软无声。
你轻轻点头,正打算旋身移步,细细观赏那盏琉璃灯,周身忽然被一层温厚清宁的气息包裹。不知何时,他已然缓步靠近,手臂轻轻环住你的腰肢,力道分寸恰到好处,将你缓缓拥入怀中。衣料相互贴合摩擦,你清晰感知到他胸膛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身子骤然僵住,十指僵直,连蜷起指尖都忘了。

尚角
你开口的声响轻得如同一声幽微叹息,尾音裹挟一丝无措的轻颤。

阿月,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埋在你发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远航归来的船终于泊了岸。
你没有挣扎,安然任由他相拥。他的下巴轻抵在你的肩窝,温热呼吸拂过颈侧,混着他身上独有的白檀香气清宁绵长。心底仓促泛起的慌乱渐渐沉淀,化作一团无从言说的柔软。你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抚过他宽阔的后背,指尖触及衣料之下紧绷的肩线,感知他长久负重的疲惫。

可是今日劳累了?
你问话声轻浅,生怕稍一重,便惊扰了此刻难得静谧温存。
他并未出声应答,环在你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你更紧地带向自己。琉璃灯柔和光晕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熏香缓缓在空气里流动。时光静静流淌,久到你几乎能够细数他落在颈间均匀绵长的呼吸,久到窗外清辉月色,顺着窗棂悄悄攀爬上室内地砖。
这一抱,裹着他积压数年未曾宣之于口的惦念。那些千万次哽在喉间、不敢轻易吐露的 “我心悦你”,尽数消融在无声依偎之中。所有欲言又止、深藏心底的情愫,都融在这紧密相拥里,胜过千言万语。

夜已深,阿月早些歇息。自昆仑长途跋涉至此,一路翻山越岭,定然疲惫不堪
他留意到你眼底浮起浅浅倦色,语调间的关切如同温茶缓缓浸润心口,谈及漫漫路途,眸底怜惜愈发浓重。

好,你亦是
你应声抬眼,视线落于他始终蹙起的眉峰,指尖不受控制轻轻抬起,掌心缓缓覆上他的眉心,一点点抚平那层郁结褶皱。指腹触碰他温热肌肤的刹那,二人同时一滞,周遭空气仿佛骤然静止。
下一瞬,他抬手稳稳握住你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你的手背缓慢摩挲,动作轻柔谨慎,如同捧着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阿月,夜安
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松开你的手,旋身迈步,朝着正殿走去。廊下灯笼拉长他孤挺的身影,直至那道轮廓彻底消失在门廊尽头。满室熏香依旧浮动,空气之中,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余温,丝丝缕缕,与檀香纠缠相融,温润绵长。
一室安宁,愿你一夜好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