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
二楼雅间,竹帘半卷,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成细细长长的几道光柱
季清喻今天来茶楼是见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织金云缎衫,下面系着月白色马面裙,裙襕上绣着缠枝莲纹,走动时若隐若现
甄嘉芙你来了
季清喻嘉芙
甄嘉芙是她在江南时的好朋友,甄家是江南首富
这回是来京城谈生意的
她在甄嘉芙对面落座,声音轻柔却透着掩不住的欣喜
季清喻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光彩照人
甄嘉芙今日穿了一身湖水蓝的烟罗衫,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依旧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灵秀与温婉,只是那双明眸中多了几分商贾之家当家人的精明与历练
甄嘉芙执起茶壶,为季清喻斟上一杯碧螺春,茶香袅袅升起
甄嘉芙这京城的水土,看来很是养人瞧你这气色,比在江南时更添了几分贵气
季清喻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轻轻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才道
季清喻哪里是水土养人,不过是……心境不同了罢了
甄嘉芙放下茶壶,目光落在好友身上,带着探究与关切
甄嘉芙我听人说,你和长兴侯府的世子订亲了
季清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茶汤在杯沿晃了晃,溅出一点,落在她白皙的指节上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把竹帘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桌面上荡来荡去,像水波一样
季清喻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甄嘉芙
季清喻是
一个字,干干脆脆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那些“说来话长”之类的客套
甄嘉芙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些什么,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她们认识十年,她从小到大都知道季清喻有一个先皇定下的婚约
她也知道季清喻曾经是喜欢过叶限的
只是在知道叶限的风流和知道顾锦朝的存在之后
她也就渐渐放下了那份对叶限的那点喜欢
季清喻嘉芙,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嫁给叶限吗
季清喻不是因为那一点喜欢,是因为我只有嫁给他我才能保住季世一族在朝的地位
季清喻季家弃武从文,在朝中的根基早已不稳固
季清喻我只能和同样武勋出身在朝中素来保持中立的长兴侯世子联姻才能……
季清喻让陛下放心,让陛下知道我季家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
季清喻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甄嘉芙望着季清喻低垂的眼睫,那里像落了层薄薄的霜,连江南的暖都化不开
她忽然伸手,轻轻覆在好友冰凉的手背上,湖水蓝的袖口滑落,露出腕间那串东珠手链——还是当年季清喻送的及笄礼
甄嘉芙去年我去普陀山进香,遇见个老和尚,他说世间事,若求全,必舍半
甄嘉芙你舍了自己的心意,换季家安稳,这买卖,划算吗?
季清喻我……
房门突然被打开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闯了进来,那人手中拿着一个看不清楚的小方盒子
紧接着陈彦允和叶限带着人也闯了进来
黑衣男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随后闯入的陈彦允一脚踹在膝弯,“咚”地跪了下去,手中的乌木盒子“啪”地掉在地上,盖子弹开,半枚玉佩滚了出来,在光影里闪着温润的光
叶限的目光先落在那半枚玉佩上,眉峰瞬间拧紧
叶限我们两个被骗了
叶限这根本就不是兵部的那枚令牌
空气像被人猛然攥紧了
黑衣男子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半枚玉佩从翻开的盒盖里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歪歪斜斜地停在一条光柱中央
玉质温润,雕刻的纹路在日光下清晰可辨——是一半的虎纹,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掰开的
陈彦允的脚还踩在黑衣男子的膝弯上,听见叶限那句话,缓缓转过头
陈彦允你说什么?
叶限没有看他
他从门口走进来,步伐很慢,目光一直钉在地上那半枚玉佩上,眉头拧得很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走到玉佩跟前,蹲下身,伸手将那块玉捡了起来
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刻,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玉佩,看了一眼背面 什么都没有
叶限兵部的令牌,背面会有铸印
叶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限这枚没有
陈彦允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脚,上前一步,从叶限手中接过那半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的目光越来越沉,最后将玉佩往桌上一掷,发出一声脆响
陈彦允中计了
三天前下朝后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几乎同时遭遇刺杀
兵部尚书重伤,兵部左侍郎身亡,兵部右侍郎失踪,同时兵部尚的令牌也不知所踪
陈彦允奉命暗中调查
今日好不容易在茶楼逮到人却没想到被人耍了
陈彦允来人,把这人压回去
陈彦允剩下的人我接着搜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黑衣男子往外走
陈彦允转身要走
季清喻姐夫
季清喻突然出声叫住陈彦允
陈彦允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那种犹疑的、缓慢的停顿,而是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住,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季清喻身上,眉梢微微扬起,像是有些意外——不是意外她会出声,而是意外她叫的是“姐夫”而不是“陈大人或者表兄”
季清喻我的马车就在了楼下,你们坐我的马车走吧
季清喻你们这几天肯定很忙,身体吃不消
陈彦允似乎听出来了话外音
陈彦允的目光在季清喻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若有深意地扫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叶限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陈彦允难得表妹有心了
叶限捏着那半枚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季清喻站在窗边,看着人上了马车后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