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和宫子羽在执刃厅里说话,气氛难得的十分温馨。

你这木头啊,捶的我可真够累的。
一向冷冰冰的宫二先生,没想到也有这样温情的面孔,宫子羽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

那之前你对我的不满,也是装的吗?
宫尚角毫不客气:“那都是真的不满。如今的你,回头看三个月前的你,可满意当时的自己?”
宫子羽被噎着了,想了想自己之前又蠢又固执,不禁有些难为情。
宫氏血脉如今除了宫流商,再没了其他大家长,是以作为兄长,宫尚角就要担起训诫弟弟的责任。

身为执刃,既无担当,也无能力,怎能守得住宫门?你一向养尊处优,又放浪形骸,若没有人逼一逼你,你能对自己狠下心闯完三域吗?
宫子羽看着这个兄长范十足的宫二先生,此时竟然有点嫉妒宫远徵那小屁孩了,郑重的拱手作揖,真诚的道谢:“多谢尚角哥哥。”
宫尚角眉毛微动,转过了身,虽然面上带着笑意,口气也很轻快,但是内容还是:“都是执刃了,要稳重些,别老跟远徵似的,哥哥来哥哥去的!”
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个别扭的人,对别人严厉起来非常自然,对别人好,那就感到十分不自在,总要拐弯抹角的偷偷帮忙。
宫子羽从那个特意留给他的锦囊便知道了这位哥哥别扭的性子,此刻顺势就装出一副稳重模样,点了点头:“好的,你先下去吧,尚角”
宫尚角能说什么,这是他自己要求的,瞪了下眼睛,到底是唇角微勾,带着笑意走了。
*
后山的雪宫,细雪飘落,浅池里的雪莲依然花开不败。
一个高大的身影拿着剪刀,轻巧的剪掉雪松上的新长出的松针嫩芽。
下人走过来禀告:“雪公子,茶具已经备好了”

“下去吧”
他之前是雪重子,现在是雪公子了。
仔仔细细的打理着雪松,他的背影有些落寞,声音也很是低沉,兴致索然的样子。
那个下人转身要走,但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叮嘱道:“雪公子,你骤然自废了葬雪心经,不再返老还童,你这身子也日渐衰老,已经大不如前,这屋外雪寒,我去多给你加一件衣裳吧。”
头都没抬,只是摸了摸雪松,声音淡淡的答道:“不用了”
细雪飘飘落在他的衣衫发梢上,他的额间也有了红色的印记,是与从前的雪公子一样的印记。
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他离开那日的场景,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气,雪公子唇齿间都是血:“别哭了,记得把我葬的,离你近一点……”
他就这样看着这个自小就一直陪着他困守雪宫的人,慢慢的合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抹宁静的笑意,仿佛真如他所说,是先替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他不愿意相信的摇了摇雪公子,然而他却再也不能回应了。
不想忘却前尘,不想忘记他,不想徒留他一人埋在终年不化的雪山树下,所以他自废内功,种了他想要的雪松。
“好久不见,你好吗?”
恍惚间好像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过去,是记忆里的雪公子啊,依然是眉眼灵动,透着一股机灵劲,仿佛还活生生的在他身边。
*
月宫中,两鬓灰白的月长老坐在栈桥上,手里摩挲着一只镯子,脸上似悲似喜,还带有一点释然,良久才将手镯放到身边,笑了笑对着记忆里的人说话。

你姐姐现在很幸福,有爱她之人,有安宁之所,你可以放心了。
水中倒映着他的身影,水波荡漾着,好像他的身边,还坐着记忆里的云雀。
他转头望向身边,是散发着柔柔光芒的云雀,她声音清澈:“那你呢?现在的你,幸福吗?”
月长老仿佛注视着云雀的眼睛,含泪哽咽着,嘴唇动了动,回答道:“幸福”
听到他的回答,云雀顿了顿,目光看向虚空之处,回忆着:“小时候姐姐曾说,人死后,会变成蝴蝶,或者昆虫,去看看她们不舍的爱人,或者亲人。”
月长老眼中依然含着泪,但还是笑着逗她,记忆中的她依然还是当年模样。

那你可别变成蜘蛛啊,我害怕。
他的眼泪终于留不住,一颗颗的落了下来,打湿了面颊,可云雀却笑了:“你一定会认出我来的,对吧?”
月长老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保证道:“嗯,一定会”
身后脚步声传来,侍卫手中拿着个锦盒,弯身禀告:“月长老,整理花公子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盒子,是要交给月长老您的。”
月长老抬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精致的手镯,坠有一弯月牙。
那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晚,云雀将心爱的镯子摘了下来,说是姐姐送的,从未摘下来过。
他看不懂她面上的犹豫,眼中的泪水,只是信心十足的保证道:“等你回来,我帮你重新戴上。我再去拜托宫门最好的锻造匠人花公子,让他帮我打一只新的手镯送你,我在上面,刻一弯新月”
云雀看向他的目光十分复杂,但还是轻轻的点了下头:“好!”
若那时,他能发现不对,那么他的云雀就不会不见了。
月长老将手中的镯子放到云雀的镯子旁边,月亮和云雀紧紧的挨着。
突然一只云雀飞了过来,停落在那弯月牙吊坠上,刚刚的话还言犹在耳。

你一定会认出我来的,对吧?

一定会!
是他的云雀,来看他了……
*
花宫已是断壁残垣,侍卫们已经开始在恢复修建了,忙的热火朝天汗流浃背,本来花宫刀冢就是锻造之地,常年都有炼炉燃烧,此时更添火热气氛。
热热闹闹的景象中,本该在这里的严肃中年人和跳脱的小年轻,却都不在了。
也许,很快就有花氏族人顶替吧,谁知道呢?
毕竟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也有更重要的人去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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