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已经是七月了。
就在六月中,她刚刚毕业,成为了这一届唯一怀孕的女学生。
金江市和其他的市不同,他们的小升初在七月举行,为期两天。
陈蔓佳迈着沉重的步子,站在实验中学门口等着她的学生考完最后一场考试。
考完这一场英语考试,孩子们就要在九月奔赴属于他们的初中了。
她和一群班主任站在一旁,二班班主任给她拿了一把椅子:“蔓佳,你肚子都这样了,你坐。”
“没事儿,多大点事儿啊。”陈蔓佳笑笑,“你们坐。”
一班班主任问她:“你家那口子还没回来吗?”
“回来过。”陈蔓佳开始说谎,“四月回来过一次,陪我过了一次生日。”
其实愚人节那一天,她并没有跟他一起度过,但她收到了他署名的玫瑰花。
她一向不爱仪式感,但唯独那一天,她的心情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
上面的字是简短的六个字:生日快乐,蔓佳!
望着手表,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她撑着腰,显然是有点乏了。
二班班主任赶紧扶着她:“你就坐吧,你要是不好好的,我们不好跟你老公交代。”
她不好推脱,只好坐下。
一班班主任给她递来一瓶水:“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陈蔓佳淡淡回应:“我跟小说网签约了,回头就做网络作家。”
一班班主任惊喜非常:“是金江最大的小说网,永恒小说网吗?”
陈蔓佳嗯了一声,“是的啊,我想养活我自己和孩子没问题。”
一班班主任又说:“看着你这胎,像是女儿吧。”
陈蔓佳低头看着:“你们怎么推算的?男女不都是男人决定的吗?”
“我看你这个孩子,一点苦都没让你受,我想应该是女儿。”
二班班主任说:“我看是儿子。如果是女儿,遗传她老公那样的小眼睛,将来怎么嫁出去啊?”
五班班主任走前,仔细看着她的样子和身材:“我也觉得是儿子。”
五班班主任资历是年级最长的,年纪也是最大的,自然有经验的多。
陈蔓佳笑笑不说话。
半小时后,铃声响起。
孩子们一个个都跑出来了,马智杰跑得最快,一下子跑了出来。
“陈老师!”
此时的马智杰,已经是阳光开朗的男孩,而且个头在这几个月窜的很快,一下子就比陈蔓佳高出了很多。
“陈老师,我考完了。”马智杰很兴奋,“我相信,我能考一个很不错的初中。”
陈蔓佳给他递来一张纸巾,“我就说,你没有问题的。”
“谢谢陈老师……”马智杰开朗的样子,真的像个很可爱却又未长大的孩子。
陈蔓佳此时的电话响起,她接了起来,电话那一头是弟弟责怪的声音:“姐,你忘记了吗?今天要去检查。”
陈蔓佳全然忘记了这件事,她拍了拍额头:“我忘记了,但没关系,我等会打电话给医生。”
“姐,你多少照顾自己啊,多大的人了。”
“知道了。”陈蔓佳挂了电话,呼出一口气。
“咋了,你那个弟弟,又开始催你干嘛去了?”一班班主任说道,“我们班的人呢,怎么还没出来?”
马智杰嘿嘿笑:“康老师,他们在里面对答案。”
康老师无奈:“真的是,考完就算了啊,还对什么答案。”
陈蔓佳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医院,说是检查改成明天。结果明天满了,她也只能约七月中旬。
回到家,母亲照旧没理她,而是闷声吃饭。
自打上次,她们母女俩再也没说过话。
陈蔓佳只有平时吃饭才和父母一起。本来张家父母也想来帮忙,但是张静净结婚,又有了孩子,两边也不得空。陈蔓佳为了让公婆放心,这才说父母会来照顾,让他们放心。
钱爱娟照旧吃完饭就回了房间看电视,这让身为父亲的陈志荣,很是尴尬。
“蔓蔓,你跟你妈妈说几句话吧,这样也不是办法。”
陈志荣的话,陈蔓佳并没有在听。
“蔓蔓?”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的心总是紧绷着。
“姐!”
陈秋宇大声喊了她一声。
“怎么了?”
陈蔓佳抬起头,看着他们俩。
望着这俩相似的脸,陈蔓佳又问:“发生了什么?”
“我说,蔓蔓你跟你妈妈说几句吧。”陈志荣又复述了一次,“你妈妈也很担心你的。”
“我知道。”陈蔓佳吃着饭,“可是妈妈,是真的不管我了。”
陈志荣却说:“你现在肚子里有着孩子,你妈妈一天比一天着急……你也就还剩下几个月了,她能不着急?我们的烟草厂的案子一点眉目都没有,我都怀疑警察效率了……”
陈秋宇安慰父亲:“没事的爸爸,会好起来的,大不了我和我姐养你们。”
陈志荣笑道:“你们俩养我们啥?我们不缺钱,只是这份钱,是你妈妈留给你姐的。”
陈蔓佳摇头:“我不缺钱。而且我现在的钱,够我花。”
“那够你肚子那块肉吗?”陈志荣无奈道,“毕竟是小张的孩子,你多少也要照顾好自己的同时照顾好它。”
“我知道的爸爸,我知道。”
陈蔓佳的肚子并不是很明显,每一次去检查,医生最多的话就是:“你的孩子偏小,要多吃一点。”
她不是不吃,而是吃不下。
半碗汤,半碗饭,三分之一份菜。
每次弟弟都当做她的丈夫去陪她,但她每次都会回头张望走廊,看他是否还会在医院出现。
然而每一次都是失望。
七月中旬,陈秋宇特别请了假,陪着姐姐去检查身体。
在电梯间,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刚要上前拍,却被弟弟阻止。
“姐,不要乱碰!”
“可能我认错人了吧。”
陈秋宇护住她的肚子:“嗯,或许是吧。”
她叹道:“老了,眼神不好了。”
“你才二十三岁,什么老不老?”陈秋宇瞥了一眼姐姐,“对了姐,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名字,取名字。
“我跟你姐夫说好了,无论男孩女孩,都叫晞。代表着希望,迎接太阳,活在阳光之下。白露初晞,多美好的愿望啊。”
她决定了,孩子就叫陈晞。
“那个男人,像不像你姐夫?”
她不知道她自己为什么那么问,反正她相信那个人是他。
“他不可能是姐夫!而且那个人只是一个背影,又不能说明什么。”
她很笃定:“我觉得是。”
陈秋宇否定:“如果不是呢?”
她很坚定:“不会的!就是他!”
到了楼层,她一个人走进诊室,听着医生的问题,一一作答。
检查完,看着B超里孩子的样子,她突然冒昧地问了一句:“医生,这个能测出男女吗?”
“怎么,想要闺女?”医生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屏幕,“还是只想要儿子?”
她只想知道,她孩子的未来走向。
是警察,还是语文老师……
如果是女儿,她一定不会让女儿过自己的人生。
如果是儿子,她希望儿子能够为自己好好活着。
“没有,就是问问。”
医生还是那句话:“陈小姐,你是不是没好好吃过饭?这孩子看着,比一般的孩子小很多。”
她说:“对不起,我还是有点反胃。”
“这很正常,毕竟有人到生还在吐的。”医生叹气,“那你要好好吃,明白了吗?不然我没办法和你家属交代。”
检查完,她把裙子慢慢放下,拿着结果出去。
望了一眼走廊,弟弟不在,她只好先去一次洗手间。
毕竟水喝多了,只想快点解决回家。
她走进洗手间,就听到了一阵若隐若现的声音。
“你还要怎么样?你凭什么不管我?”
“我把命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再不回来陪我,我小心我就死在这。”
“你不信?你真的不信?那我跟你结婚干嘛?图你空房吗?”
她坐在一旁,听得很清楚。
比起打电话的女人,她的心态真的很好。
过了好久,女人没有再打电话,她想女人应该出去了。
她从里面出来,几乎同时,她和准备走进来的女人一同叫出了声:“医生,医生,这里洗手间有血。”
陈蔓佳沿着隔间看去,发现血从里面慢慢渗出,显然是出了事。
她被对面的女人拽了出来,她一下子软在了洗手台旁边。
那个女人拿着美工刀划开了自己的动脉,现在在昏迷状态。
“姐,姐,姐!”此时,外面传来了陈秋宇的声音,但看到这些血,她突然叫不出来了。
想到这,她的手不自觉地撑着洗手台,试图给自己一点力量。
孩子在肚子里动,她有些慌张,但是又害怕它会在这个时候出来。
她不敢看那一滩血,只敢往前看。
“姐……我还以为……”
她抬起头看他:“怎么,你还以为我会殉情?”
其实在这段时间,除了弟弟,还包括姚瑜梅,她们都很担心她会突然自我了结。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第六感。
当然,只有周昭欣和郑美惠不相信。
“你吓死我了!”陈秋宇吓了一跳。
她垂下眼眸,回应:“我才不会这样做。”
“那就好。”
陈秋宇扶着姐姐走出洗手间,她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你们都会认为我会殉情?”
殉情,这件事她做不到。
因为这么些天过去了,大家都以为张卫国死了。
只有她知道,他还活着。
她承认她很胆小,她只想好好活着,直到人世间最后的世界尽头,成为最后一个记得住张卫国的人。
回到家,她还是一个人。
这些天,小丁来看过她一次,还给她组装了婴儿床。
她没有询问这个婴儿床的来源,但看颜色,是张卫国会选择的灰色。
小丁一边帮她拼床,一边说道:“嫂子,你想老张吗?”
“想,我当然想。”她叹气,“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知道不知道我胖了十斤。”
“你就算是胖,你也是很可爱的。”小丁拧着螺丝,“你放心嫂子,我们都会爱它的。”
“谢谢你小丁,你总是这么幽默。”陈蔓佳给他递上一杯水:“对了,我们家的案子怎么样了?”
“我们查过了氯化钾的来源,发现是只有一个特定买家,那个消费记录只有黄龙。还有……还有我们后来又重回现场,发现了……发现了……”小丁欲言又止:“发现了……”
陈蔓佳很激动,“发现了什么?”
小丁连忙把陈蔓佳扶到床上:“嫂子,你答应我,先别激动。”
陈蔓佳点点头。
“我们后来发现,黄家别墅下面有一个地下室……地下室有两具白骨。”
陈蔓佳握住尾的一角:“是谁?”
小丁看了他一眼:“放心嫂子,不是老张,而是……李丽颜的父母。”
“然后呢?”陈蔓佳努力让自己平静,“那是怎么回事?”
“我们法医进行过尸检,发现两具白骨死亡的时间就在李丽颜生产前后。法医推断,最起码李丽颜在生孩子的时候,她的父母还是活着的。”
“她爸妈怎么死的?”
“地下室很冷,没有食物,加上尸体被遗忘在地下室。地下室有老鼠那些……所以……”
陈蔓佳闭上眼,“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丁说道:“这个就不能说了。对不起,嫂子。”
“这男的,可真恶心。”
“可不是嘛,李丽颜多痛苦,父母都是剜心之痛啊。”
陈蔓佳难以想象,在李丽颜最后的时候,还知道不知道父母在地下室囚禁。
想到这,她的腹部开始隐隐作痛。
但她知道,这是胎儿正常的动弹。
小丁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无聊地看着她家的垃圾桶。
直到一张纸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从来不会把白纸类的东西扔在客厅,而今天的这张纸,在她的橙子皮里显得尤为突兀。
她蹲下身把纸捡起来,里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迹。
是第一次她录笔录的时候里面的楷体。
是她第一次坐在他座位上看到电话号码纸条的楷体。
熟悉不能再熟悉。
她想着最近没有丢垃圾,小丁的垃圾也放在了门口,只能是陈秋宇。
陈秋宇难道见过他了?
她看着纸条上的字,只有四个字。
【白露初晞】
这更像一句情话,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里。
他想她,也想孩子。
【白露初晞】
是他们共同的秘密。
她没有跟陈秋宇打电话询问,而是走到自己房间的书房,拿下了那只布老虎。
她把布老虎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微微躺在床上,唱着那首张卫国教给自己的歌。
“郎上坡哟,姐上坡哟喂!叫声哟哥哥哟 情郎哥哥哟,咿哟 你等等我哟喂……我走三步来 退两步哟,不是哟,等你哟,情郎哥哥哟,咿哟……你等哪个哟喂?”
明明张卫国只唱了一次,她也刚好一次就会了。
孩子在动,她也很开心,默默地说:“妈妈和爸爸,会永远爱你的。”
她依旧正常去生活,依旧去写着她和他的故事。
她的日子在前进。
然而谁都不知道,他的时间正在慢慢走向了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