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蔓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张卫国已经不在校医室了。

留给她的，只有一件黑色的风衣和一把挂着手机链的钥匙。

她仔细看着手机链，那是一条红绳和一个摇起来不怎么响的铃铛，钥匙环的大小也足以让红绳穿过去系上。

她抬头看了看手机，时间七点，短信一条。

那是张卫国的短信，信息是早上五点二十发的，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上班了。】

她微微叹气，准备开启新的一天。

她坐在病床上揉着自己的耳朵。枪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但易寒的记忆已经慢慢离自己远去。

她把压在枕头底下的小本子拿出来，一点点来看。

“张卫国，男，身高186，出生在19xx年8月1日……”

“喜欢吃牛肉，喜欢吃肉包子，一次六个。仅限于是食堂的……”

其实她还有很多很多资料，但都没有记下来。

她望着外面的阳光，虽然很刺眼，但是很暖和。

望着短信，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时间还早，她又换了一个方向，缓缓睡了过去。

抱着风衣，她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八点多了。

陈秋宇已经来了，他把早餐带来了，也把盆里的水倒掉，在一旁静静地看书等着姐姐醒来。

“秋宇？”陈蔓佳看到陈秋宇，“你来啦？”

“嗯，我来了……”陈秋宇拿出早餐，“吃点吧。我带了你爱吃的炒粉，今天我可是第一个。”

看着满满的炒粉，陈蔓佳说道：“这一次多了瘦肉诶。”

陈秋宇停了下来，他忘记了姐姐不喜欢吃：“给我吧。”

“不，我吃。”陈蔓佳吃着瘦肉，心里正欢。“第一次觉得纯瘦肉那么好吃。”

“你总算懂我的快乐了吧。我之前就说瘦肉好吃，可你就是不吃。”

“对了，你还记得咱们经常去的广场吗？他那边是不是有个类似万宁还是屈臣氏的地方？”

陈秋宇想了想：“好像是，那边还有个书店，还有个电影院。”

距离陈蔓佳上次去已经是大二了。所以那广场有啥特别的地方，她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怎么去来着？”

陈蔓佳自从易寒事件之后就不怎么出校门了。

面对外面的世界，陈秋宇比陈蔓佳的经验多很多。

“咱们学校门口，就是正门那边不是有个公交车站吗？你上那个780公交车，我记得是十分钟一班，第一班是8点，所以你要掐准好时间。然后上车之后，你记得留意一下广播，有的时候他声音会很小，我记得坐九个站。”

陈蔓佳一边听陈秋宇说，一边默默地将这些写在笔记本里。

“好，谢谢你啦秋宇。”

“怎么，你要跟姐……张哥约会吗？”

“我不求他有时间陪我，我只求他能照顾好自己就行。”

“是不是每一个警察家属都会有强心脏？”陈秋宇说道，“不过你放心姐，你既然喜欢你就自己勇敢往前走。”

既然喜欢，那就勇敢往前走。

张卫国先是回到宿舍简单洗了个澡，随后换了一身衣服就回到了警局。警局里，气氛很凝重，张卫国也不好多问什么，而是直接走向了办公桌。

小李见他来了，还不忘地给他递上一杯咖啡：“你来啦？有没有感觉有一股杀气？”

张卫国喝着咖啡摇头，“怎么了这是。”

“现在，不知道是谁给易寒找了个律师，现在正在和老董他们聊呢。或许这个行为，很大可能会变成无罪释放……”

张卫国一口咖啡差点没吐出来，“就这样要无罪释放？脑子有病吧。”

“可不就是，那个律师我知道，是咱们市里很有名的大腕儿。你知道以前的那个南绍湖案子吧，就是这个律师打的，而且真的把凶手从死刑打成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南绍湖的案子是张卫国当初在扫黄组负责的第一个案子，当时死者是一个歌舞厅小姐，尸体分成了十几块抛尸河中，后来才知道主要是因为金钱纠纷导致的矛盾。虽然证据确凿，但凶手死不认罪，这当时轰动了整个金江。

“进去多久了？”张卫国望向会议室，“有半小时了吗？”

小李看着表：“应该有了，我看到老董都进出了两三次，脸色很差。”

张卫国看着自己桌面上的案宗，他开始把易寒的案子再次看了起来。这一次，他从笔录里不仅看到了第二人格，还看到了无数个陈蔓佳的名字。

易寒承认，自己喜欢陈蔓佳。

对于陈蔓佳，他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我不知道我这样给她构成伤害了。我很喜欢蔓佳，蔓佳人真的很好，她很有耐心。我不是故意伤害蔓佳的，蔓佳真的非常好……可是每一次我都控制不住，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很痛，很痛。”

易寒显然是不知道第二人格的存在。

张卫国看到笔录里易寒的话，他的心都是紧张成了一根琴弦一样，稍不留神就断了。

过了五分钟，会议室的人逐渐有人走出，是那个大律师和老董、，马队以及白局长。

“白局长，我希望您能说话算话。易寒是我们的人，我希望您能好好考虑。易寒是难得一见的可塑性人才，我希望你们可以早日把他放出来。”

大律师不忘跟两人握手，在白局长那边，大律师的手很明显握得更有力一些。

送走大律师，老董终于有机会喝水：“这个大律师，嘴巴可真够逗的。”

众人纷纷围上去询问，除了张卫国。

他一向不爱八卦，对于这些事，张卫国一向避而远之。

或许就是这个个性，张卫国才会有之后的事情。

“老张，你怎么不去八卦一下？”

小李毕竟是个年轻人，八卦的事儿总是爱讨新鲜的听。张卫国不同，他从上学开始就不听八卦，比如什么张家长李家短，他是真的不感兴趣。

“不去，八卦有啥意思，能吃你家饭了吗？”

“不是啊，只是我真的觉得，以这个大律师，真的可以让易寒脱罪。”

张卫国合上卷宗：“绝对不能让他脱罪。他要是脱罪了，百姓们的安全怎么处理？”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但是我感觉，他是真的会被判无罪。你看他是双重人格，最多只会单独关押取保候审，根本不可能有死刑之类的。”

“知道了。”张卫国平淡地回应，“我去见见易寒。”

在拘留所，张卫国见到了易寒。

眼前的易寒，已经是胡子拉碴，脸色都是凹陷下去的苍白。他双手和手脚被拷住，望着眼前的警察。

“警官，你找我？”易寒抬头看张卫国，示意他看自己的右手：“是你打的。”

张卫国说道：“你还认得我？”

“认得，我怎么能不认得？你保护了蔓佳，我还没有谢谢你。”

不得不说，易寒的主人格不疯狂的时候，其实也是很冷静的。

“没关系。为人民服务，职责所在。”

“对了，蔓佳怎么样了？”易寒凑上身子，“她没事吧。”

“放心，她很好。”张卫国继续说，“她是一个很好的小姑娘。”

易寒从张卫国的眼神里看出了担忧。他不由地冷哼了几声，随后找警察要了一根烟。

张卫国却说：“这里不能抽烟。”

易寒回应：“就当最后的一根烟了。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没几天了。”

张卫国不懂他的意思，但还是帮着他点了一根烟。

“警官，抽一根？”

张卫国表示，“不抽，准备戒了。”

“你们警察不都爱抽烟消愁吗？”

“不全是。”张卫国板着一张脸，“抽烟有害。”

易寒显然是个生硬的抽烟者，他抽了没几下就开始咳嗽，显然是根本不明白抽烟的技巧。

“警官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只是想到我看到的笔录，看到你提到陈蔓佳。对于陈蔓佳，我想问你一下，你是真的喜欢陈蔓佳吗？”

易寒把烟摁在桌面上，开始双手交叉坐着，很不屑地看着张卫国。

“我喜欢陈蔓佳。”

张卫国皱眉，“可是你居然想炸死她？”

易寒的头突然开始不自然地抽动，然而下一秒，他就变了另外一个眼神。

不比刚才不谙世事的易寒，眼前的易寒，变得眼神犀利，像是两把带血的尖刀，尤其可怕。

“她该死。”

张卫国依旧冷静：“你是谁，我想跟易寒说话。”

换做以前，张卫国早就炸了。可如今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脾气也开始变得冷静下来，沉着应对。

“我是易文辉，易寒是我的儿子。”

“您刚刚说陈蔓佳该死，那是为什么？”

易寒用力捶着桌子：“那个疯女人，她凭什么拒绝我儿子？我儿子那么爱学习，品学兼优，她居然一点也看不上。我儿子也是一个优秀的人，他科学实验做的那么好，她居然只把书当做乐子？我儿子哪里不好了，嗯？她凭什么跟着其他男人跑了？”

其他男人？张卫国想到了自己，当时人多且乱，只有他一把护住了她。

“你是说那个警察吗？”张卫国并没有想很多，而是直接询问了他。

这反而增加了易寒的愤怒。

“就是你，你这个臭警察，你凭什么抢走我儿子的东西。”

张卫国冷静回应：“我是一名警察，就是为了守护人民的安全，而不是牺牲百姓成全自己。”

“那也不行。”

“那你说说，陈蔓佳对你儿子怎么了？她根本没做错任何事情。”

比起易寒，张卫国简直就是一座稳定不倒的冰山。

“女人都是水性杨花的。你要知道，他妈妈，也是我杀的。”

张卫国疑惑：“难道不是……精神病？”

“不是精神病，是我杀的。易寒之所以一直认为他妈妈在疗养院，其实是假的，是我和他姨妈合起伙骗他的。”

“所以他妈妈做了什么？”

易寒冷冷回应：“她跟一个警察跑了。”

“然后呢？”

易寒继续说：“易寒这个孩子，特别喜欢他妈妈。他妈妈就是他们那出了名的白皙，长得很漂亮，可惜了……他妈妈跟了警察跑了。我就把她抓回来，拿着酒瓶子，一下，两下，三下……最后，第六下的时候，她就没气儿了。”易寒不仅形容起来带着动作，就连表情也很像杀人犯。

这时铃声响了，狱警示意张卫国：“时间到了。”

张卫国站起身，看着易寒的模样，他的人格还停留在了父亲的影子上。

只见易寒还在自顾自地做着砸人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最后，第六下的时候，她就没气儿了。”

说着的同时，还伴有几声仰天长笑。

张卫国回到单位，此时老吕刚好来找他，见他一脸思考，便问他：“你去哪了？”

“老吕，有烟吗？”张卫国说道，“我想抽根烟。”

老吕从裤口袋掏出一盒烟，还不忘跟他说：“你去哪了？”

“我去拘留所，去见易寒了。”

“你他妈的有病吧，现在去，你不怕别人怀疑你吗？”

“老吕，我能要一份易寒家里的资料吗？”

张卫国掏出一根烟，正准备开始抽，但好像想到了什么，又把烟收了起来。

“刚好，这里就是最新的。”老吕说道，“以后不要这样，不然第一眼绝对怀疑你。”

“知道了。没有下次，我记得的。”

老吕给他递来一份文件，他打开看，正好就是易寒的个人信息。

果不其然，里面是姨妈的供词，刚好和易寒的第二人格证据对得上。

不过唯一区别就是，易妈妈不是和警察跑了，而是和警察求救。

只是易爸爸怀疑了易妈妈和警察红杏出墙，一下子把易妈妈杀害，正好被易寒看到而已。

那一段记忆，就这样封存在了易寒的记忆里。

张卫国望着一家三口的照片，看到了易妈妈的模样，陈蔓佳确实有点神似她。

正好手机响了，打破了他对易寒案子的沉默。

“张卫国，我从校医室出来了，我现在去上课了。”

“……”

张卫国沉默了。

“张卫国？”

“嗯，我在。”

“我跟你说了哦，我刚刚出校医室了，我准备去上课了。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电话那一头的陈蔓佳显然是恢复了元气，她的心情听起来像是很好。

“最近啊，我还不知道。”

“也是。”陈蔓佳走在校园的路上，哼着小曲：“那要不这样吧，你先忙，你有空再打电话给我。”

“嗯。”

“再见。”

张卫国发现，陈蔓佳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心情沉闷。

但他明白，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第十八章 你是整个世界

第十八章你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