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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

长安十六忆

长安城的上元夜,是没有夜的。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东市西市连成一片灯的海洋,鱼龙灯、走马灯、莲花灯,一盏盏悬在半空,将整条朱雀大街照得如同白昼。灯下人潮如织,达官贵人的车驾与平民百姓的步履挤在一处,谁也顾不上谁。

谢家的车驾停在光禄坊口。

六岁的谢云容扒着车帘往外张望,一双杏眼映满流光。她在家行十六,上头十五个兄姐,爹娘唤她小名,石榴。

“石榴,仔细跌下去。”乳母伸手来捞。

石榴灵巧地一缩,跳下车辕,藕荷色的小袄在灯影里晃成一团暖光。她站稳了,回身朝车里招手:“阿兄,阿兄,快来!”

车里探出一张白净小脸,是李家表哥,李玄鹤。

他比石榴大一岁,生得单薄,眉目间有股大病初愈的倦意。谢家与陇西李氏是姻亲,他母亲是太子妃的堂妹,论起来,当朝太子是他表兄。只是他自幼身子弱,太医令看过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胎里带的虚。

乳母要抱他下车,石榴已踮脚去牵他的手:“我扶阿兄。”

李玄鹤垂眼,没说话,任由那只温软的小手握住自己冰凉的指尖。

光禄坊今晚是崔家设的灯棚。崔氏世代行医,这灯棚也搭得别致,不赛奇巧,只挂素绢灯笼,绢上用工笔小楷抄录《千金方》条目,风一吹,满架药香。

石榴拉着李玄鹤往里走,没几步,便被一个声音叫住。

“站住——你们谁有伞?”

灯棚角落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女孩,同她俩年岁仿佛。她穿着半旧的青灰夹袄,膝上摊一只小包袱,正用袖子遮着脸。

石榴停下脚,回头望望天。今夜无云,哪来的雨。

“没下雨呀。”她说。

那女孩放下袖子,露出一张被灯影晃得微微发红的脸。她皮肤极白,白得近乎透明,两颊却像搽了胭脂,细看是细密的红疹。

“不是雨。”女孩闷声道,“是灯。我不能见光。”

石榴愣了一瞬,旋即蹲下身,用自己的小袄影子替她遮住脸侧的灯火。

“这样呢?”

女孩从指缝里看她。

石榴生得圆润,眉眼弯弯,像刚出炉的糖糕。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叫石榴,你叫什么?”

“……崔咏芳。”

“咏芳姐姐!”石榴一点不见外,“你怕光,那咱们去暗处坐着。阿兄,你来不来?”

李玄鹤没答话。他已看见崔咏芳膝头那本翻开的《针灸甲乙经》,字迹细密,页角磨得起毛。他沉默半晌,低声说:“我家有避光伞,伞面涂了乌膏,明日差人送来。”

崔咏芳抬眼,认真看他一眼,点点头。

不远处忽然炸开一串笑。

石榴循声望去,灯棚边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围着看什么。当中一个红衣女童叉腰站在石鼓上,生得粉雕玉琢,发髻上簪一朵绢制牡丹,正是公主李令仪。

“你们且看,”她扬着下巴,小大人似的吩咐身侧的少年,“韦怀章,你来讲。”

那少年约莫八岁,穿一身半旧的青衫,眉目寻常,却自带三分吊儿郎当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学那东市说书人的腔调:

“话说贞观年间,突厥遣使来朝,带了一头骆驼,号称日行千里。太宗皇帝便问:卿家骆驼,可能驮万斤?突厥使臣道:能。皇帝便命人取来一只猫——”

“等等,”李令仪瞪圆了眼,“猫?”

“正是。”韦怀章一本正经,“猫上了驼背,那骆驼当即吓得四蹄发软,当场跪了。太宗皇帝抚掌大笑:区区一驼,竟畏猫如虎,何以称千里良驹?”

孩子们哄笑。石榴也笑了,她听明白了——这分明是编来哄公主玩的。

卢见深没笑。

他站在人群外围,虎头虎脑,眉头拧成疙瘩。他爹是右骁卫将军,打小教他骑射,他最听不得“突厥”“骆驼”这类词,总觉得下一句该是开打了。

“突厥人不是好惹的。”他瓮声瓮气,“我爹说,他们弯刀比骆驼还高。”

韦怀章眨眼:“那他们怕不怕猫?”

卢见深一噎。

李令仪笑得前仰后合,绢花都歪了。她笑够了,一转头,瞧见石榴几人,立刻跳下石鼓:“你们也是来看灯的?我叫令仪,你叫什么?”

“石榴。”

“石榴!”公主拍手,“这个好,甜。我单名一个仪,无趣得很。”

石榴被她拉住手,回头去看崔咏芳。崔咏芳仍坐在阶上,却已把脸从袖中抬起,隔着半暗的灯影,嘴角微微弯起。

人群中忽然有人冷笑一声。

那是个男孩,生得清瘦,穿一件靛蓝袍子,腰间没挂玉,只别一枚小小的算盘坠子。他站在灯影交界处,半边脸被照得发白,半边脸隐在暗里。

“一个骆驼怕猫的故事,也值得笑成这样。”他语气淡淡的,不像是嘲讽,倒像是陈述事实,“长安西市波斯人的骆驼,只怕连老鼠都不畏。”

李令仪眨眨眼:“你见过波斯骆驼?”

男孩顿了一下。他姓王,名寂才,太原王氏的庶子。他阿娘是商贾出身,他打小跟着舅父出入西市,见过的奇珍异兽比世家子弟见过的典籍还多。只是这话在家里不能说,说出来,父亲要沉脸,嫡母要冷笑。

他没答公主的话,侧身要走。

“你等等。”一个清冷的女声叫住他。

灯棚另一头,站着个女孩,约莫七岁,穿月白衫子,发髻只挽一根素银簪。她手里握一卷诗稿,方才一直在灯下看,此刻抬起眼,不紧不慢道:

“波斯骆驼不畏猫,是因其自幼与猫犬同饲,见惯不惊。你方才说‘连老鼠都不畏’,那必是亲眼所见。”

王寂才停步。

那女孩继续道:“西市胡商善驯驼,常以鼠戏为驼解闷。你舅父铺子里,可有这等驯熟的骆驼?”

王寂才半晌没说话。他看着那女孩,月光与灯光在她脸侧交织,眉目清冷如霜。

“……你怎么知道我有舅父?”

裴淑静没答。她垂下眼,将诗稿翻过一页,仿佛方才那句问话并不值得她分神。

李玄鹤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石榴回头看他,见他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些,连忙去扶。李令仪也瞧见了,招招手,自有宫人上前。她是公主,今夜出宫赏灯,身边跟着太医令的弟子。

“公子是累着了,”那弟子搭过脉,“歇一歇便好。”

石榴蹲在他膝边,仰头看他。李玄鹤垂下眼睫,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影子。

“阿兄,咱们去坐马车。”石榴说。

李玄鹤摇头:“再看一会儿。”

他话音轻,却有股不容更改的固执。石榴想了想,没再劝,只是靠在他身旁的石阶上,用自己热乎乎的身子替他挡一挡夜风。

崔咏芳把膝头的《针灸甲乙经》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卢见深不知从哪里借来一顶帷帽,布面厚实,边角压银。他往崔咏芳面前一递,瓮声瓮气:“戴上这个,看不见灯,光也照不着你。”

崔咏芳接过帷帽,低头系带,耳廓微微泛红。

王寂才还在灯棚那头站着。裴淑静没再理他,他也没走。灯影摇曳,他腰间的算盘坠子偶尔轻轻响一声。

韦怀章不知从哪摸来一只草编蚱蜢,正蹲在地上逗李令仪。公主哪里见过这个,大呼小叫,非要他教。

灯山如海,光影沸天。

石榴靠着李玄鹤的膝头,把眼前的人一个一个数过去。

咏芳姐姐,卢家那个小将军,公主,说书的韦怀章,挂算盘坠子的哥哥,还有那个话很少的姐姐。

她忽然仰起脸,朝李玄鹤笑。

“阿兄,往后每年上元,咱们都一同看灯,好不好?”

李玄鹤低头看她。

灯影里,她眉目莹然,像一枚刚剥开的石榴籽,透亮,滚圆,还沾着温润的水汽。

他动了动指尖,轻轻握住她牵着他的那只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