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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去春半 2

别去春半

中央广场上种满了银杏树,正是秋意最浓的时候,满树黄金扇,一叶一叶地在枝头颤着,被夜幕侵染后,依旧是混沌里唯一的亮色。

段昱踩在那张黄灿灿地毯上,想起谢文岚离开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秋天。不过彼时是早秋,那时聒噪的夏蝉才消停了没一会儿,银杏的叶柄处过渡着青翠的绿。

那天是周日,他好不容易放假回一次家,正皱着眉在衣柜里翻找着换季要带的长袖衣服。他对物质的需求不高,上小学的时候,除了校服没什么多余衣物,几年过去了,段研没闲心更没闲钱给他采购新衣服。他翻箱倒柜好半天,只扯出两件衬衫,一件薄的灰色毛衣马甲——还是小学时统一购置的班服,厚点的外套更是一件没有。正愁着呢,段研忽然出现在卧室门口,手里举着电话,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找你的。”

挂断电话后急促的嘟嘟声响起,他呆愣地握着手机。躺在通话列表最顶端的几个数字,被碎成蜘蛛网的屏幕切成几截细小的碎片。他盯着那个怪异的号码看了好久,像是要用目力把上面那几段裂痕抹消。

他知道谢文岚很快要出国留学,却怎么也没想到,等待他的会是一通越洋电话。

那人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熟悉却失真。他在电话那端很抱歉地跟他一通解释,临时改了机票,行程太匆忙,手机又黑屏坏掉了,这几天都没办法联系上他。话题一转,语气里又难以掩饰地溢出兴奋,跟他讲说新学校怎样像城堡一样神秘地伏在密林里,当地风俗习惯如何奇特有趣,新同学如何热情奔放……云云。

段昱打起精神勉强应付他几句,脑子却从始至终恍惚着,里面只晃着一句话:他走了。

他走了,一夜之间,就从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消失。

不敢去想下次见面是何年何月,最要命的是,自己甚至没能在机场赶着跟他见上最后一面。

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

他倒在行李箱里,刚刚叠好的几件衣服全被坐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在乎。耳畔嗡嗡作响,似还回响着最后那几句絮絮的叮嘱:

哟,小朋友,舍不得我?可别整肉麻的一套啊!就当我去开新地图升级打怪了,总有经验集满了再回来的一天嘛。

凉水少喝,伤胃。牛奶我给你订好了,直接到小卖部去拿,在热水里泡温了再喝。你这身高……啧啧啧。

压腿之后一定要认真踢。上周你说你大腿内侧那痛,就是没踢开,聚筋了。下次练还得压到那个位置,痛是痛点,之后务必要踢开。

注意安全,课前热身课后拉伸要做到位,能少受点伤是最好的。

……

段研听着卧室里安静下来,就又折回来,奇怪地看他一眼,把他因用力而发僵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把手机抽走。

段昱小幅度地摇摇头,迎面而来的寒风将思绪吹回了些。他以一种自然的姿态走着,尽管右胯根的韧带还随着迈步隐隐作痛。想起刚刚谢文岚报复般下狠手的震压,心里立刻跟被揪了一下似的难受起来。

这些年他俩陆陆续续通过数次电话,偶尔他也会鼓足勇气去找老师借智能手机,按照约定跟他打个视频。奋力追赶的日子里他就像生活在一个真空高压罩中,被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压得喘不过气,而那些偶尔从小黑块彼端的传来的贱兮兮但十足温暖的声音,几乎一度成了他崩溃到快撑不下去时的精神信仰。

可是真正再见面的时候,却在现实世界里感到无比陌生。线上再怎么深交,充其量也只能算频有联系的网友,当这一具活生生的肉体突然变得触手可及时,一瞬间又好像很难将这副陌生的身体,与记忆和想象里那个熟悉的人格看做一体。

心理学上有种说法叫"近因效应",说是长久分离后的第一眼往往占了对此人评价的主体地位。而这名不速之客给他的第一印象实在太有震慑力了。一上来就下死手不说,光是后来把着棍,面无表情,眯着眼盯他踢腿的那股专注劲儿,让他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不敢多呼半口气。

严厉,冷漠,陌生到令他有些恐惧的地步。

许是因为如此,他一直没从刚刚压抑的氛围里缓过来。两人分别时,他也只是小弧度地摆摆手,看向那人的眼神里,依旧不自觉带着三分谨慎三分警惕。

而谢文岚压根就当他是空气,头也不回地推开玻门,走了。

段昱知道他还在生气。

谢文岚在电话里叮嘱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保护好自己”。他常常不厌其烦地告诫他,就算不伤,每个舞蹈演员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过劳,积劳成疾,避无可避。只能尽量保养,才能尽可能减少伤痛,否则带来身体上的摧残折磨不说,严重者甚至会直接断送职业生涯,从此与舞台诀别。

电话里,段昱每次都答应得诚恳;一见面,却立刻露馅。

自己因为有意为之的疏忽而受伤,自然是犯了大忌。

这好比大喇喇通知对方“想不到吧我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反复强调又怎样?嘿,照样被老子当成耳边风”,很容易让对方的愤怒值当场提高十个点。段昱那段话一说出口,登时就后悔得恨不得跪在地上,求哆啦A梦立刻现身把自己塞进他的小抽屉里。

果然,谢文岚立刻就着了。

谢文岚脾气不算暴躁,偏偏被他一点就着。四年前是这样,没想到四年后也是这样。

四年前灭火消灾的经验,段昱到现在还记得。

谢文岚若要罚他,万不可满地打滚求饶闹腾,也不能委屈可怜哇哇大哭,更不敢梗着脖子死不吭声。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从善如流地领罚受罚,一边受着,一边痛陈自己罪状,还要把事件的起因经过结尾慢慢地、条理清晰地捋一遍。

通常罚上这么一出,那人再大的气也消了一半,自己再小心翼翼地服个软做个保证,一桩公案在教室里就彻底了结。

可是许久没见,物是人非,以往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被打破。17岁的年纪,正是自尊心和胜负欲比谁都强的时候。他明知对方火起,却仍在他面前咬紧牙,一言不发地倔着,在谢文岚看来,大有一种“老子今天就是要顽抗到底”的气势。

时间拉得越长,怒气越是在沉默里持续发酵,于是谢文岚也第一次把情绪带到了教室外面。

梦里期待已久的重逢,现在怎么变得哪哪都不对劲。

段昱咬了咬下嘴唇。又惧,又慌。

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晚课结束。

他不是个轻易被情绪支配的人,恰恰相反,积年累月的自我压榨,让他可以很轻易地在换好练功服,踏进练功房的一瞬间,就将精神上的所有沉重的负面情绪,转移到肉体的劳苦与疼痛上去。

今晚也不例外。尽管因为谢文岚的突然拜访和不欢而散而极其心神不宁,在进教室的前一秒,停在门边闭上眼深呼吸后,他依旧一如既往地拿出了百分百的专注。

还能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总是好的。

此刻,距离顶级国际青少年芭蕾舞比赛的正式举办,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这将是几乎所有舞者学生生涯的最后一次比赛,是进入国外一类学校最有含金量的敲门砖,更是通往一流舞团最有力的捷径。光是能获得参赛资格站在初选舞台上的人,都已然是在本国优中选优、精中选精后的佼佼者。

半年之前,段昱就以绝对优势被选为代表本校的参赛者。而到目前阶段,大多数时候都是学校资历最深厚的老师带着他,一对一地抠动作、补短板,进行有针对性的备赛训练了。之前主要负责指导他的两位老师,其中一位因为突发性脑血栓紧急住院,到现在一周过去,学校也没下达任何填补师资缺口的通知。

病倒的正是谢文岚的父亲。这样想来,他当然很大概率会回国探望老师病情。

段昱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系着鞋带,忽然有些懊悔自己的疏忽。

“课上我提的那几点,记得下来再好好练练。总的来说,最近状态还不错。”邓霞看着段昱从更衣室换好衣服走出来,递给他一包纸巾,微微侧过脸颊,示意他擦擦脖子上的汗。如果不说,没人能想到眼前的副校长已年过半百。出身标准的芭蕾世家,舞者特有的气质早已烙进老一辈艺术家的血液,一举一动,总透出板正的威严。随着她优雅地转过脖子,长长的胸锁乳突肌也从她薄薄的肌肤下突出,段昱这才发现,邓老师每次课前都严严实实画好的妆早已经脱了,薄薄的一层汗混着粉底液流至颈间,在灯光下闪烁着。

“段昱,你呢,也别太苛责自己。放平心态,每天哪怕只有一点点进步,也很好。”临走前,邓霞一改课上的严肃,只轻言细语道。

段昱恭恭敬敬应了声好,心底却泛起阵阵酸楚,强压下去,又升起焦灼的燥。他真实的状态怎样,或许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能瞒住一次两次,却骗不了自己。他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很慢很慢地用那片纸擦着额前的汗。只觉得自己辜负老师们一片良苦用心,着实可恨。

跳了一晚上剧目,疲惫得要命。关灯关门,拖着软绵绵的腿往门外走,走了两步他突然又咬咬牙,折回来,追上正欲下楼的邓老师,弯下腰轻声道:

“听说谢老师的儿子这几天回国了——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真的要到了一串电话号码。

没有多余的心思追究前因后果了,诺基亚屏幕亮着,通讯录顶端闪着那三个字。进入舞房前被临时掷弃的负面情绪只是通过汗水发泄出来,实际却并未消失,发酵了一晚上,此时又藤蔓一样死死攀附在他身上。回到寝室时,段昱手心已经汗涔涔一片。

洗漱完后,他躺在床上,打开信封图标,开始按键:对不起。

拇指在发送键上停滞一瞬,咬咬牙再提了一行:只是就连法律上的过失犯罪,也没有全部罪无可恕的道理。

那边半天没有回应。就在段昱坐立难安,担忧谢文岚是不是把自己最后那句话当成赤裸裸的挑衅或埋怨时,对方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段昱惊得从床上跳起来。这种突如其来的电话可能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比一百条短信还更具威力,仿佛随机装着超大炸弹的盲盒,不知道里面是怎样的狂轰乱炸。他趿上拖鞋,在对床室友诧异的目光中冲出寝室,飞快地跑到走廊尽头,在铃声挂断的前一秒按了通话键。

“…喂。”他屏住呼吸,惴惴开口。

那边沉默了一会。“你觉得自己是过失犯罪,还是间接故意?”

“……嗯?”段昱现在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没说出话。

愣了一会儿后,才轻声道:“……不管怎样,我现在认错态度良好,可以得到从轻发落吗。”

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从轻发落——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敢想呢。”对方声音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不过现在没空跟你算这笔账。先在我这记下,至于多久结算,来日方长,就看你表现了。”

段昱没想到这人变得如此宽宏大量,竟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事翻了个篇。他觉得有点怪,但一时的错愕散去,劫后余生的喜悦很快烟似的从心底袅袅升起。他应了声好。

然而立刻又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什么来日方长?……你要在国内留很久?”

谢文岚的语气听起来比他还吃惊:“嗯?没人给你说吗?”

“从现在,到比赛结束,你的剧目交给我接手了。”

他平静的声音像弹球一样,在走廊尽头昏暗的灯下骨碌碌地响彻,段昱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愣了好久,半天才把这句话艰难消化掉。

有没有搞错啊,他!

一瞬间只觉得头顶空气稀薄,一连串的疑问混合无数个感叹号问号迸裂成无数个泡泡,绵延不绝,一串串,一粒粒,下意识地从口中蹦出:“……不可能吧?你们团里的演出怎么办?你自己什么时候训练?你不会一直留在国内吧?还有,你把时间都耗我身上,老师的病谁来照顾......”

“我知道。”谢文岚似乎觉得他难得一见的、因慌乱而过于快的语速还蛮有趣,声音里终于带了点他熟悉的、真情实感的笑:“怕什么?谢正华跟我讲,主要还是邓老师带你,我的任务呢,就是偶尔过来看看,提点建议就行。查漏补缺,我不会太严格的。”

...谁怕你了!段昱呼出一口气。

“那么,后天晚上七点,请准时到605等我。记得吃晚饭,记得不要迟到。”

“哦,对了,”他又微笑着补充:“这两天如果有时间的话,自己先多练练中段核心吧。”

然后便在段昱如雷的心跳声中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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