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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骨剑—新生(特别加更)

剑来:东山与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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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铺洒在庭院之中,微风拂过枝头,落下几片细碎的花瓣,方才因榻间同眠而起的喧闹与打趣渐渐平息,众人的目光还落在陈洛河与崔东山身上,带着几分打趣、几分了然,气氛松弛又温暖。陈洛河站在日光正中央,满头白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一双黑瞳澄澈透亮,再无半分往日的死寂与沉郁,周身萦绕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安稳,那是挣脱了天道枷锁、神魂归位之后,独属于新生的通透气息。

崔东山就站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白衣胜雪,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跳脱,可目光落在陈洛河身上时,却始终裹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温柔与笃定,双手随意地揣在衣袖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她护在自己身前的方寸之地,只要她有半分不适,他便能第一时间察觉。李宝瓶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的趣事,林守一垂首站在一旁,偶尔应声两句,李槐则依旧瞪着崔东山,一副“我盯着你呢”的小大人模样,谢谢与于禄相视浅笑,安静地站在人群外侧,整个庭院都浸在平和温暖的气息里,没有半分江湖戾气,也没有半分天道压迫,只有难得的安稳团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又带着几分烟火气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巷口缓缓传来。

步伐不疾不徐,没有丝毫修为外放的威压,却自带一股如山岳般沉稳可靠的气场,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走路声响,却让庭院中原本喧闹的气氛微微一顿,原本还在打闹的李槐,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小脸上的神情瞬间从狡黠变成了惊喜,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是家人的气息。

是他盼了许久、终于团聚的家人的气息。

李槐几乎是瞬间就挣脱了原地的拘谨,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归巢的小鸟,二话不说就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丝毫没有了方才指责崔东山时的理直气壮,只剩下孩童见到至亲时的欢喜与依赖。众人也纷纷顺着脚步声望去,便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缓步从庭院外走进来,走在最前方的,正是身材魁梧、面容敦厚的李二,他身着朴素的布衣,没有任何仙家装饰,可周身那股历经杀伐、却依旧守着本心的气场,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生敬重。

他身后跟着温婉柔和的李槐母亲,还有眉眼灵动的李槐姐姐,一家人步履从容,眉眼间皆是团聚后的安稳与暖意,明明是最平凡的俗世家人,却有着最打动人心的烟火气息。

李槐
李槐

“爸妈!姐!你们怎么来了?”

李槐一头扎进李二的怀中,紧紧抱着父亲的腰,小脑袋埋在父亲的衣襟里,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撒娇,方才还在众人面前装小大人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家人宠坏的小孩子。

李二低下头,看着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儿子,原本沉稳肃穆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放在李槐的头顶,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眼神里的宠爱几乎要溢出来,没有半分武者的凌厉,只有最纯粹的父爱。前几日的凶险与动荡,还历历在目,为了护着这个最小的弟弟,为了帮李槐破开心中桎梏、借机破镜,他孤身一人杀到大夏皇宫,直面皇权威压与朝堂仙家势力,一身胆气,一身硬骨,凭一己之力杀出一条血路,既护了弟弟的道心,也圆满了自己的武道。

也是在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破镜之后,离散许久的一家人,终于彻底团聚,再也不用分隔两地、担惊受怕,这份失而复得的团圆,对李二一家而言,比任何修为、任何珍宝都要珍贵。

李二轻轻拍了拍李槐的后背,安抚了几句欢喜得不知所措的小儿子,随即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在场众人,没有落在旁人身上,径直定格在了站在日光中央的陈洛河身上。

他的目光沉稳平和,没有半分冒犯,却带着十足的郑重,仿佛一早就确定了此行的目的。

众人察觉到李二的目光,也纷纷顺着看去,原本松弛的气氛微微一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陈洛河身上。

陈洛河原本正安静地感受着周身轻松的气息,被众人齐刷刷的目光锁定,又对上李二那双郑重沉稳的眼睛,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自己,轻声开口,声音干净澄澈,带着几分不解。

陈洛河

“我?”

陈洛河

她与李二一家并无太深的交集,不过是街坊邻居,见过几面,她实在想不通,李二此番专程前来,找的人竟然是自己。更何况李二刚经历破镜大事,一家人团聚,本该安稳休整,无论如何,也不该专程来找她这个刚刚挣脱枷锁、尚且前路迷茫的人。

李二看着她诧异的模样,微微点头,声音浑厚沉稳,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含糊。

李二
李二

“是啊。”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李二不再多言,现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连风拂过枝叶的声响都清晰可闻。李宝瓶停下了话语,林守一抬眸望去,李槐也从父亲怀中探出头,好奇地看过来,崔东山微微收敛了笑意,站在陈洛河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却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只是稳稳地护着陈洛河。

只见李二缓缓抬起右手,手心平平朝上,摊开在众人面前。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指节间带着习武之人独有的薄茧,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也没有磅礴的灵气涌动,下一秒,一道温润柔和的白光,从他手心缓缓浮现,光芒不刺眼、不张扬,却自带一股温润厚重的气息,仿佛蕴藏着天地间最安稳的力量。白光渐渐凝聚,一柄小巧玲珑、通体素白的小伞,静静落在了李二的手心之中。

那小伞不过巴掌大小,伞面是素净的乳白色,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伞骨纤细却挺拔,伞尖缀着一点极淡的银光,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凡间女子手中把玩的小物件,可落在懂行之人眼中,却能察觉到其中蕴藏的、深不可测的灵性与力量。

李二
李二

“这是先生托我送你的。”

李二的声音依旧沉稳,提起“先生”二字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十足的敬重与信服。在场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陈洛河的身子也微微一顿,黑瞳之中闪过一丝动容,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她这一生,被天道针对,被宿命束缚,从小便活在孤寂与痛楚之中,白瞳白发,被人视为异类,从未有人真正为她着想过,从未有人为她铺过路、送过暖,就连活下去,都是她拼尽全力才争来的奢望。而先生,那位素未谋面、却早已听闻其名的先生,竟然一直记着她,甚至专程为她备下了这份礼物。

李二
李二

“他说,走吧,大道就在脚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一字一句,砸在了陈洛河的心上。

前半生,她的脚下没有路,只有天道布下的万丈深渊,只有逃不开的宿命枷锁,她连活下去都做不到,更何谈大道,何谈前路。而此刻,先生一句话,便为她拨开了眼前的迷雾,告诉她,从今往后,她不必再困于过往,不必再惧天道,只要她愿意迈步,脚下便是属于她自己的大道。

陈洛河的鼻尖微微发酸,黑瞳之中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却没有落泪,只是挺直了脊背,朝着李二,缓缓伸出了双手。

李二小心翼翼地,将手心那柄素白小伞,轻轻放到了陈洛河的手中。

就在小伞落入陈洛河掌心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不过巴掌大小、小巧玲珑的白色小伞,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瞬间泛起一阵温润耀眼的白光,光芒包裹着伞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变大。不过一瞬之间,那柄小伞便长成了一柄恰好适配陈洛河身形的大伞,伞面宽展,素白洁净,伞骨挺拔有力,握柄处光滑温润,大小刚刚好贴合她的手掌,仿佛这柄伞,天生就该属于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主人。

大伞安安静静地躺在陈洛河的手中,没有半分违和感,与她周身的气息完美相融,白发、白伞、黑瞳,站在日光之下,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股坚韧不拔的力量。

李二
李二

“先生说,这柄伞,看似是伞,实则是一把剑,更是一面盾。”

李二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众人,也为满心动容的陈洛河,缓缓道出这柄器物的来历与玄妙。

陈洛河微微垂眸,看着手中的素白大伞,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伞柄,心底泛起一股奇妙的感应,仿佛这柄伞与她的神魂、她的本命字,紧紧相连,心意相通。她按照心底的本能指引,指尖轻轻一动,握住伞尖的伞帽,微微用力,将伞帽缓缓取下。

伞帽离身的刹那,一声清越嘹亮的剑鸣之声,骤然响彻整个庭院!

那剑鸣之声不刺耳,却穿透力极强,带着一股桀骜不驯、锋芒毕露的气息,又藏着几分终于寻到主人的欢喜与安稳。原本舒展的伞面瞬间收拢,纤细的伞骨紧紧合拢,不过眨眼之间,一柄通体雪白、锋利无双的长剑,静静握在了陈洛河的手中。

剑身修长笔直,素白无瑕,没有半点杂质,剑刃处泛着凛冽却不凶戾的光泽,日光落在剑身上,折射出耀眼却温和的光芒,剑身在她手中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在与她的神魂呼应,又像是在诉说着跨越岁月的等待。

前半生无依无靠、连护身之物都没有的陈洛河,此刻,终于拥有了一把完全属于自己的、与她心意相通的兵器。

崔东山见状,顿时来了兴致,平日里散漫的眉眼亮了几分,快步凑上前来,微微俯身,仔细打量着陈洛河手中的长剑,白衣扫过地面,语气里满是赞叹与惊讶,他见多识广,看过无数仙家珍宝、灵器神兵,却极少见到如此有灵性、有风骨的器物。

崔东山
崔东山

“不简单啊。”

崔东山
崔东山

“这可不是寻常的凡间兵器,也不是普通的仙家法宝,是实打实的灵器,而且是有自己独立意识、桀骜难驯的先天灵器!”

他一眼便看穿了这柄剑伞的底细,语气里的赞叹毫不掩饰。

李二看着众人惊讶的神情,缓缓点头,接过话头,将先生的嘱托,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转告给陈洛河。

李二
李二

“先生说,这柄伞骨剑,其实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你了。”

李二
李二

“只是那个时候,你深陷宿命桎梏,被天道枷锁束缚,尚未长成,道心未定,神魂不稳,还不配、也不适合执掌它。它性子太傲,不肯认软弱之主,不肯认困于宿命之人,若是早早交到你手中,非但不能护你周全,反而会伤了你自身。”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大悟。

原来这柄灵器,早已盯上了陈洛河,只是一直在等,等她挣脱宿命,等她大彻大悟,等她真正有能力、有勇气,握住属于自己的剑,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李二
李二

“现如今,你终于挣脱了过往的枷锁,看透了宿命的虚妄,大彻大悟,心性坚韧,敢与天道对峙,敢直面自己的人生,也终于有资格,成为它的主人。”

一句话,道尽了先生的良苦用心,也道尽了这柄灵器跨越岁月的等待。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洛河手中的长剑,连同被她放在一旁的伞帽,忽然自行从她手中飘起,一左一右,在她身侧轻盈地旋转、飞舞。剑身清鸣不断,伞身泛着柔光,旋转的速度不快,却带着十足的欢喜,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家人的孩子,在主人身边撒着欢,雀跃又安心,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柄灵器,是真的接纳了陈洛河,是真的认下了这个主人。

崔东山看着在半空欢快旋转的剑与伞,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为众人解释着这柄灵器的珍贵与特殊。

崔东山
崔东山

“你们可知,这世间兵器千万,灵器万种,可这般既能化剑、又能化盾的伞骨灵器,仅此一把,再无分号。”

崔东山
崔东山

“它一面为盾,可挡世间一切凶险,可护主人神魂周全,刀枪不入,万法不侵;一面为剑,可斩宿命枷锁,可破天道虚妄,亦可护身边之人周全。”

崔东山
崔东山

“之所以这么多年,世间只有这一把,从未有过第二任主人,就是因为它的性子太桀骜、太刚烈,眼界太高,寻常修士,哪怕是修为通天的仙家,它也不屑一顾,宁肯沉睡千年,也绝不轻易认主。这么多年,它等的,从来都不是修为高深的强者,而是一个心性坚韧、敢与天争、重获新生的主人。”

一番话说完,众人看向陈洛河的目光里,除了惊讶,更多了几分敬重与祝福。

这哪里是一柄兵器,这是先生送给她的新生,是送给她的前路与底气,是护她一生、伴她一生的道伴。

陈洛河抬起手,轻轻一招,飞舞在空中的长剑与伞帽,瞬间乖乖停在她的掌心,安静温顺,再无半分桀骜之气,只有全然的臣服与依赖。她握紧手中的长剑,感受着剑身与自己神魂相连的暖意,感受着其中蕴藏的力量与温柔,黑瞳之中泪光闪烁,却笑得格外明亮、格外坚定。

她转过身,对着李二,深深鞠了一躬,姿态郑重,语气真诚,满是感激。

陈洛河

“劳烦李二大哥,替我谢谢先生。”

陈洛河

谢谢先生的慧眼,谢谢先生的等待,谢谢先生在她最黑暗的岁月里,悄悄为她备下了这份光亮,谢谢先生懂她的挣扎,懂她的坚韧,在她重获新生的这一刻,送来了最珍贵的礼物。

李二连忙侧身避开,不肯受她这一礼,只是沉声开口。

李二
李二

“先生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李二
李二

“这柄伴你一生的剑,该由你亲自,给它取一个名字。”

取名。

取一个属于它,也属于她的名字。

这是它的新生,也是她的新生。

陈洛河缓缓直起身,垂眸看着掌心安静温顺的长剑,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自己同频的心跳。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把剑,是陪她斩断过往、走向未来的伙伴,是先生送给她的心意,是她挣脱宿命之后,得到的第一份礼物。

她看着剑,看了许久许久,过往十八年的孤寂、痛楚、挣扎、绝望,与此刻的温暖、安稳、光亮、希望,在脑海中交织闪过。她从黑暗中走来,从宿命里挣脱,从死亡边缘爬回,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被天道针对、活在痛楚里的异类,她是陈洛河,她要好好活下去,她要走向属于自己的崭新大道。

想着想着,陈洛河忽然笑了。

那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笑得最轻松、最灿烂、最发自内心的笑容,眉眼弯弯,黑瞳亮如星辰,白发在日光下随风微动,整个人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一字一句,声音清亮坚定,响彻在庭院之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

陈洛河

“从今日起,就叫你、新生。”

陈洛河
陈洛河

“一谢先生的教导苦心,在我深陷黑暗时,为我留一盏灯,等我长大,等我新生。”

陈洛河
陈洛河

“二谢你,跨越岁月等待,认我为主,从此你是我的新生,我亦是你的新生。”

陈洛河
陈洛河

“往后余生,风霜雨雪,大道艰险,我们一起走,一起斩断过往,一起走向崭新的生活,一起好好活下去。”

陈洛河

“新生”二字落下的刹那,原本安静的长剑瞬间爆发出一阵耀眼却温和的白光,清越的剑鸣之声欢快嘹亮,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与激动。剑身自行挣脱陈洛河的手心,与一旁的伞帽瞬间相合,重新化作那柄素白大伞,在陈洛河身边欢快地打着圈,上下飞舞,贴着她的周身轻轻环绕,像是在撒娇,像是在应和,完完全全接纳了这个名字,也完完全全认定了这个主人。

它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主人,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新生。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白发少女站在庭院中央,身边围着敬重的师长、同行的伙伴、至亲的家人,手中握着属于自己的新生之剑,眼前是万里开阔的大道,身后是彻底告别了的黑暗过往。

她的前路,光明坦荡。

她的人生,自此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