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一闪一闪,在诉说时间的流逝。月光皎洁,映得花草苍白。无人问津,久坐在窗前,江松止不住的悲凉。
“江松,算了,都过去了。”
江松闻言抬头,头发早已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紧贴着头皮。她苦笑着:“哪有那么好忘记,刻在骨子里的永远都不会消失,我们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说话的那人摇了摇头,走开了。
书房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江松又重新低下了头,摆弄着手指。
“妈妈……如果我……”她喃喃着。“如果我想你了呢?”我是否还能再梦见你,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明朗的笑容?你说过你最爱我了,那么,请满足我的最后一个愿望吧。
虽然离那段阴雨天已经过去了一年,但江松每每回想起来眼角都会变得酸痛。
江松的妈妈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每次提起她,江松每次都是一脸的自豪。想当年在幼儿园的时候,每个小朋友都是对她崇拜不已。
江松还记得,她的妈妈无所不能,只要她想,妈妈都会帮自己得到。她从小就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不仅如此,江松还经常收到妈妈的惊喜。
像是渴望已久的娃娃,或者是一张电影门票,都从她的口袋里变出来——那正是江松的童年。
江母是一个典型的家庭主妇。放在人群中也不显眼——黑发齐肩,经常用一根快扯烂的头绳系着,总是一点碎发都没有,光洁的额头亲吻着空气中的灰尘。
江松从小就喜欢妈妈的眼睛,听妈妈说,自己小时候还指着她的眼睛说:“葡萄!吃!”
江松笑了笑,童言无忌,但有时候也是最天真可爱的。
但江松的母亲不爱运动,每次江松想拉着母亲去坐摩天轮或者过山车的时候,母亲总会犹豫着摇头。而且母亲也不爱笑。
都怪它。江松想。
因为这让江松从小就认为妈妈讨厌和自己相处——小孩子的心思一起来就很难改变。以至于江松很少和妈妈一起谈心,两人对彼此的了解少之又少。
当然,江松现在也这么认为。
“妈妈……如果我去陪你了呢?你会怪我吗……”江松的眼睛黯然无光,机械般的说出这句话。听不出任何情绪。
“碰——”像是一块大石头砸碎了内心那毫无波澜的湖水,一块很大很大,直击湖底的石头。江松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在十五岁生日宴上,江母因为心脏病离开了人世。
江松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生日的热闹场面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在心中的乌云,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日子,却寒气透骨,黑色的衣服,和毫无生气的……妈妈。
眼前似乎还在播放那昏暗的场景,江松下意识地想伸手将它挥走,却发现只有一盏破裂的台灯。
江松于是一直郁郁寡欢,觉得自己的到来就是个灾难。一切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没有人劝得动她。
她毕竟也还是个小孩子。
她需要保护,需要安慰,需要得到解释。可是人们的潜意识总是认为小孩的接受能力是最强的,从而往往忽略了小孩的心是最脆弱的。
“如果我早点发现该多好……”句末带上了点哭腔,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有一个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
江松在小学三年级转学后就有了心病。
为什么转学?是因为他的弟弟要上学。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并没有人告诉她这一行程。江松在睡梦中就被带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这让她幼小的心灵瞬间被击破。
她怨恨父母。又十分思念以前的朋友。两种复杂的情绪交杂起来,江松完全变了性格。
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而她的母亲也没感受到。日子像以前一样进行着。但江松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疏远,逐渐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小空间里。
过了半个月,江松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新生活,于是又开始接受现状,却不知道原来那根刺已经深深藏进了她的心里,永远都拔不出来,深陷其中却毫无察觉。
她变得害怕接受外物,害怕与人打交道,害怕发表自己的观点,害怕自己会被人抛弃,害怕一睁眼,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她认为自己是一个接受能力极强的人。这也算心理作用——去抹平那点创伤。
在十二岁时,学校让学生填写心理调查问卷,江松突发奇想,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去看了心理医生。最后的结果却是自己有心理疾病。莫名其妙。江松想。
但又一想到医生也不会说谎,于是她不相信地摇摇头:“怎么会呢医生?我很健康的。”
她一瞬间就想到了三年前的转学事件,该不会……是那次留下的后遗症吧?
“江松啊,人的情绪是不会外露的。”
它往往隐藏在你的一举一动当中,缠绕着你,影响着你。
“那我……”该怎么办……
她的心像被人揪着一般疼痛,她这几年的变化似乎一瞬间都在脑海里清晰明了地展现出来,心里最后一点点可怜的防线被冲破,大量的情绪涌了出来。
痛苦,后悔,怨恨。甚至一些极端的情绪。
江松悄无声息地又回到了家,母亲看到也关心地过来询问,“松,怎么了?”
江松抬起眼眸看了看妈妈。憔悴——现在已经没有其他词能够形容她了。她明白错误不在母亲身上,她需要沟通,但负面情绪依旧控制着理智,于是挥挥手就把母亲打发走。
那时是江松人生中的第一段低谷期。
她的情绪时刻处在暴怒的边缘。只不过不愿说出来——所以人们一直认为她是个热情的女孩子。人们看到她总是笑眯眯的,江松知道那是假的,她不爱笑,会累。
后来,她十三岁那年,地震,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她的许多同学和自己的奶奶丧命于此。
她自己也受了重伤,因而生了一场大病,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江松头一次距离死亡那么近。人,好像活着不值得,她想,如果我能早点离开……
奇奇怪怪的情绪总是会在同一时间出现。
“还好当时妈妈及时发现了。”江松无声。
江母把更多时间花在江松身上,早出晚归,赚的钱越来越多,生活越来越富足——可是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觉得自己离世界越来越远。
江母的死,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松恨自己的无能,竟然没有和妈妈及时沟通——她觉得是自己的不理解,间接害死了妈妈。
江松开始变得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性格。在外人看来,她还是和平常一个样。
谁知道那副夺目皮囊下面隐藏了怎样破碎不堪的灵魂?
她喜欢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静静地坐着——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干。
“江松,记得去买瓶酱油!”
“嗯。钱。”
那人在心中微微叹气,早就习惯了江松这副冷淡的模样,但也由不得她,谁让他不是个好父亲——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错。江松的童年缺失了太多爱。
如果能早点发现,该多好。
时间在流逝,心中的郁闷也在逐渐加深,江松一度有了轻生的想法,却不知道如何下手,她不想再一直折磨自己,可是她也不甘心就这么去死。
她犹豫了——头一次。
日子一天一天的再过,周围人那点忧虑的情绪很快就消失了。他们还要继续生活,还要工作,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不会为了一时的伤心而停止自己前进的步伐。
除了江松。
直到有一天,她在母亲经常给自己读的绘本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已经微微泛黄,甚至有些粗糙,显然是几年前的了,而信的主人又这么决定会有人发现它,那肯定是个对她或对别人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江松一向没有乱动东西的习惯,可如今,她却觉得这封信有股神秘的魔力在指引着她。
最终在一天吃完饭后,江松偷偷来到这里,找到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来。
里面有一张纸和一个包裹得很好的项链,江松轻轻剥开外面的软膜,在看清项链后彻底红了眼眶——这不就是生前母亲一直佩戴在身上的项链吗?
小时候的她经常闹着让母亲将项链送给她,因为实在太好看了。但一向温柔的母亲却说意义非凡,小孩子家家不要瞎想。
之后因为慢慢长大,江松也没有再去想过这个问题。甚至有几次江母暗示自己要把项链送给她时,她都没发觉。
再回到母亲去世那几天,大家收拾江母的遗产的时候,江父突然对江松说,母亲出嫁时她的母亲曾给她过一条纯手工项链,上面刻着一个“安”字,是希望能保佑她。
所以母亲也一直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活的很努力。但现在,那条项链找不到了。
一开始,江松因为浑浑噩噩的,并没有放在心上,以为只是单纯的找不到了而已。现在看来……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条项链,发现上面还裹着字条。江松轻轻拨开,瞧见上面写着:赠亲爱的女儿——江松。
这一刻,江松已经溃不成声,眼泪悄无声息的从眼角滑落,浸湿她的衣领。现在的她已经感受不到其他的情绪,只是一味地落泪,不知道为什么落泪。
都说亲人去世时不会难过不是冷血,只是反应不过来,承受不住打击。而失去亲人后,又是无比的痛苦。
因为当你做某一件事而想叫他一起或想让他搭把手时,你会发现,他已经不在了。这种孤独和难过是江松头一次体验到的。
她用颤抖的手打开信封,用无比沉痛的心情读完了这封信。
原来,一向坚强的母亲从自己出生之后就患有了心脏病。而且时不时会发作。但母亲却一直憋着不让女儿知道,为的就是给她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她知道,女儿的童年不应该被自己的病情所束缚。
所以在女儿调皮捣蛋时,她总是无奈的笑笑;所以在女儿夸夸其谈时,她总是轻拍她的头;所以在陪伴女儿时,她总是放慢脚步,紧跟在后。
原来,妈妈一直都很爱自己,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
江松终于明白过来,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母亲在保护她自己的同时,又将所有关爱都洒在自己身上,她不是不想与自己的女儿分享喜悦,她是多么渴望和她一起玩闹、大笑啊!
而信的结尾,是母亲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的一句话:我知道对你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用,事实摆在眼前,重要的,是以后。
这句话似乎给了江松一个新的目标,她知道过去的一切已成为定局,自己再怎么悲伤也依旧改变不了事实,但是,她却可以继续创造自己想要的——未来。
一直以来是情绪左右着她。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将母亲的项链自私地保存了起来,在征求父亲的同意后,带在了自己身上。绿色的项链在灯光下反着五彩斑斓的光。
江松开始走出室内,呼吸室外的新鲜空气。草长莺飞,正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孩童们在路上奔跑着,追逐着。老人们在旁边看着报。青年们围坐在一起聊天……世界还在进行,它一直都很美好。
也是,过去的心结,就算永远消失不掉,也该放下了。江松想,早就该放下了啊!如果自己能早点醒悟……
“江松!”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嗓子,“真的是你呀!快过来玩啊。”
江松望过去,是正在放风筝的同学们。她和他们交集不多,甚至可以算是陌生人。但同学们可不这么想,直接往她手里塞了个燕子形状的风筝。
“我们来比比谁先放起来!”那人说完就牵着风筝跑了起来。
“好!”江松笑了,明媚了阳光。
一个月后
也不知道那些过往的伤痛被江松藏在了哪个角落。
江松就这么活着,带着她母亲的一份一起坚强地活下去。大家都十分惊异于江松的变化。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镜子破碎。病床上躺着一位脸色苍白的少女,发丝轻轻贴在额头上,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滴——
“医生,她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我早就说过了,病人情况严重……”
嘈杂的声音让床上少女的眼皮动了动。
“江松?你醒了?”
少女——江松最终睁开了眼——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刚刚,不是还在和同学们野餐吗?现在……她茫然地打量四周,“这是哪?”
“你已经躺了很久了。”那人说完就沉默下来,本来应该喜悦的气氛变得沉重。两人看了看彼此,也不知道该如何挑起话题。
“现在是什么时候?”江松思索再三,问道。
“你一个月前刚过完十五岁生日……”
一句话似乎点醒了江松很多记忆,她觉得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此时脑袋又嗡嗡作响。那人见情况不对,便赶紧叫来了医生。好在也没什么大碍,可能只是后遗症。
“你的母亲……节哀。”
一直站在旁边的医生又开始与那人交谈起来。“她的母亲,唉,抱歉,她的心脏病我们真的无能为力……”随即瞟了一眼床上的少女,最终还是离开了。
病房很快就空旷了下来,江松下意识摸摸胸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心下一紧,赶紧望了望床头柜和不远处的桌子。
什么都没有。
原来我一直是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