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骨

……

那场大火，是在一个杏花初绽的午后烧起来的。

起初只是灶房里不小心蹦出的火星，点燃了干燥的柴垛。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结构的屋梁，浓烟如同妖魔，张牙舞爪地充斥了原本温馨的小院。

七岁的逢灼被浓烟呛醒，懵懂中，只听到阿爹阿娘声嘶力竭的呼喊。

“阿灼！快跑！”

阿爹一把将她从床上捞起，塞进阿娘怀里。

他的手臂沉稳有力，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只有决绝的凝重。阿娘紧紧抱着她，单薄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撞开摇摇欲坠的房门，冲入庭院。

然而，院门之外，并非生路。

几名身着灰衣、面覆黑巾的人影，如同鬼魅般静立在巷口，恰好堵住了唯一的出路。他们手中冰冷的刀锋，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那不是意外。

逢灼在那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些人是等着火起，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阿爹将她和阿娘护在身后，他手中握着一把平日里劈柴的短斧，背影宽阔，却显得如此孤立无援。

“走！”阿爹低吼一声，猛地将阿娘和逢灼往旁边一推，自己则挥舞着短斧，决绝地扑向了那些灰衣人。

刀光乍起。

滚烫的液体溅到了逢灼的脸上，带着她永生难忘的铁锈味，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被火燎过的焦糊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那不是火星，是血。

阿爹的血。

他最后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更多的血沫堵了回去。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倒在混着泥水和花瓣的地上。

“跑……阿灼，别回头！”

阿娘的哭声破碎不堪，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攥着逢灼的手，拖着她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暗巷。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刀锋刮过墙壁的刺耳声响，是索命的梵音。

暗巷曲折，阿娘带着她拼命奔跑，直到力竭，才躲进一个废弃的破屋角落，用散发着霉味的草席将两人盖住。

黑暗中，逢灼能感觉到阿娘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捂住她嘴的手冰冷一片。

缝隙里，她看到灰衣人的脚步在破屋外停留，搜寻，最终渐渐远去。

世界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阿娘才松开手，颤抖着抚摸她的脸颊。

“阿灼……”阿娘的声音气若游丝，“记住……好好活着……别……别想着报仇……”

话音未落，阿娘的手骤然垂落。

逢灼僵硬地转过头，这才看见，阿娘的后背上，不知何时嵌入了半截断裂的镖刃，深可见骨。鲜血早已浸透了她素色的衣衫，只是因为夜色和奔逃，她竟一直没有察觉。

阿娘为了带她逃离，竟忍着这样的重伤，直至油尽灯枯。

一夜之间，家毁人亡。

七岁的逢灼，穿着那件被阿爹的血和阿娘的血浸透、再也看不出原本杏子黄色的衣裙，蜷缩在父母逐渐冰冷的身体中间，睁着干涩的眼睛，望着破屋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

……

后来，是师父找到了她。

师父是阿娘的故交，一个游历四方的奇女子。

她埋葬了逢灼的父母，牵着逢灼冰凉的小手，离开了那片承载着无尽噩梦的故地。

“从今往后，你叫逢灼。”

师父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曾经的天真烂漫已被死寂取代。

“灼，是灼烧的灼。我要你记住这把火，记住这彻骨之痛。但别让它烧毁你自己。”

十年间，师父教她武功，教她识药，更教她如何在仇恨的烈焰中保持一丝清明。

她查了十年。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那个江湖中最神秘的刺客组织——暗河。

而师父告诉她，暗河之中，有一个人或许与众不同——蛛影首领，执伞鬼，苏暮雨。

于是，便有了那场“意外”的坠马。

腿骨断裂的剧痛，比起七岁那年灼烧灵魂的火焰，又算得了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