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晖独自站在廊下,晚风卷着街巷里日军巡逻的靴声掠过耳畔。王昕晨那句忠告一遍遍在脑中回响,挥之不去。
他依旧不愿全然相信母亲的亲情掺杂诸多算计,可连日所见的一幕幕,已经在他心底撕开一道缝隙。
一家人连日四处托人打探米非的下落。消息零星传来,日军牢中审讯严酷,但凡被认定有通反抗日分子嫌疑,极少能平安释放。
父亲整日奔走联络人脉,愁容不曾散去;李阳晖一心想要救出米非,铭记米非曾经给他讲述的救国道理。
唯独李阳晖的母亲,言语间日渐显露犹豫。她嘴上偶尔担忧米非安危,更多时候念叨的,却是店铺缺少头柜,生意持续亏损,若是持续投入钱财打点关系,家底迟早要被掏空。
夜色渐深,一家人围坐在灯下商议营救方案。
父亲铺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我托人打通了牢里一条路子,但是需要拿出一笔不小的钱款疏通。只要钱到位,有机会保下米非一条性命。”
话音刚落,李阳晖的母亲当即皱紧眉头:
“一大笔钱?那可是我们大半积蓄!米非是敢和日本人作对才被抓走的,风险太大。万一钱花出去,人依旧救不回来,我们小店以后怎么维持?”
李阳晖猛地抬头:“妈!米非不能丢下,若是放任不管,他一定会被日军残害。”
“性命重要,一家人的生计就不重要吗?”李阳晖的母亲声调抬高,“说到底米非只是店里的伙计,值得我们倾家荡产去赌?依我看,不如就此作罢,重新招募人手,慢慢把生意稳住。”
这句话重重砸在李阳晖心上。
他骤然想起王昕晨离开前留下的话:不要让自己沦为无足轻重的人,不然,以她的脾气,她定会毫不犹豫地离你而去。
此刻他终于真切体会到话里的寒意。在母亲心中,利弊永远排在人情前面。米非一旦失去创造收益的价值,她便打算直接舍弃。倘若将来自己失去价值,结局大抵也是如此。
李阳晖攥紧拳头,心底长久以来的幻想轰然破碎。
“妈,人不是货物,不能权衡利弊之后随意舍弃。”
“乱世保命为先,你还是太年轻,不懂过日子的难处。”母亲摆了摆手,不愿继续争辩。
气氛僵持不下,父亲重重叹气,一时间左右为难。
站在门边的王昕晨安静听完全程,没有开口插话,只是平静看向陷入茫然的李阳晖,眼底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一夜争执,没有达成统一意见。
李阳晖的母亲态度坚决,不肯拿出积蓄营救米非;父亲左右为难,一边感念米非平日勤恳,一边顾虑家中生计;李阳晖孤立无援,满心焦灼。
次日清晨,李阳晖悄悄找到王昕晨。
两人走到僻静的巷口,避开日军眼线。
“我妈打算放弃营救米非。”李阳晖声音低沉,“我终于明白你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在她眼里,没有价值的人,可以直接舍弃。”
王昕晨面色淡然:“我当初提醒你,不是为了挑拨你们母子。只是希望你早一点看清人心。如今时局动荡,利益之上的温情,本就脆弱不堪。”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米非受难。”李阳晖目光坚定,“他传递消息、反抗侵略者,没有做错任何事。就算母亲不肯出钱,我也要想办法。”
“单凭你一人,很难对抗日军的牢狱。”王昕晨沉吟片刻,“我父亲认识一些暗中联络的爱国人士,或许可以从中寻找机会,但是风险极高,一旦暴露,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日军盯上。”
“我不怕风险。”
就在二人商议对策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阳晖回头,看见母亲正站在巷口,不知已经听了多久。她脸色阴沉,快步走上前。
“李阳晖!你非要掺和这些掉脑袋的事情?”
“米非是爱国志士,我不能坐视不理。”
“你非要为了一个外人,把全家拖进灾祸里?”母亲声调冰冷,“如果你执意一意孤行,将来闯出祸事,不要指望我出手帮你收拾烂摊子。若是你再也无法为家里分担,这个家,未必容得下你。”
直白的警告响彻小巷。
李阳晖浑身一震。
王昕晨那句忠告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脑海,残酷的猜测彻底得到印证。
母亲的亲情附有严苛的条件。一旦他做出损害家族利益、失去利用价值的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推开他。
王昕晨上前一步,平静开口:“阿姨,国难当头,只计较自家得失,终究难以长久。”
“这里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李阳晖的母亲冷冷扫过王昕晨,“你本就是外来暂住的人,少插手我们母子之间的事。”
争执不欢而散。母亲转身离去,留下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李阳晖神色恍惚,低声对王昕晨说道:“原来亲情,也会讲条件。”
“所以你永远不能丢掉自身的底气。”王昕晨道,“先不谈你母亲。眼下首要难题,如何在缺少资金的情况下,筹划营救米非。”
远处街头,日军巡逻队列队走过,皮靴踩踏石板路面,声响越来越近。
危机层层叠叠,家国危难、人心隔阂一同压在两人肩头。营救之路,布满未知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