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窗棂半敞,晚风裹挟着运河潮湿的水汽涌入屋内。
陆承安捏着从京城传回的私信,指尖缓缓碾过信纸边角。
朝廷派遣的巡查御史三日后便可抵达姑苏。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粮饷一计落空,张怀安锒铛入狱,如今他手上没有可以直接扳倒箫之航的实据,若想借着盐务一案重创对方,便只能另辟蹊径。
“人都联系妥当了?”陆承安侧头,低声问身侧心腹。
心腹躬身上前,压低声音回话:“已经暗中约见三名常年往来河道的盐商。皆是早年靠私盐牟利,家底丰厚,人脉遍布江南。小人许诺,事成之后,回京代为斡旋,减免他们日后盐课,疏通朝中门路。”
陆承安眼底寒光一闪:“许诺不必太重,画饼即可。不必留下白纸黑字的凭据,口头应允便可。”
他久经朝堂党争,深知一字之差便可万劫不复。
“让他们备好证词。”陆承安缓步踱到桌边,拿起一盏凉茶,“就说往年箫之航麾下沿江关卡,数次收受馈赠,对部分私盐船队网开一面。不必说数额巨大,只说往来馈赠,含糊其辞。再伪造几份残缺账页,记下模糊日期,不必完整。”
心腹迟疑:“将军行事素来谨慎,未曾留下把柄,若是御史查问,很容易拆穿。”
“我本就不求一击致命。”陆承安冷笑一声,“只要证词递上去,污名种下。御史即便明知证据残缺,也不得不立案质询。箫之航一身军务缠身,一旦卷入盐务官司,便要不停接受问询、自证清白。江防军务搁置,军心难免浮动。只要拖住他,便是赢局。”
杀人未必一刀毙命,困住猛虎,一样可以断其爪牙。
“另外,联络几个被箫之航整顿裁撤下来的旧胥吏。”陆承安继续吩咐,“这些人本就心怀怨怼,稍加煽动,便愿意出面作证。多方人证齐至,真假混杂,就算事后翻案,流言早已传遍江南,传到京城。”
心腹领命,悄然退出去安排。
驿馆之内,只剩下陆承安一人。
他望向远处浩浩汤汤的运河。
箫之航军功赫赫,治军严明,在江南将士之间威望极高。明刀明枪较量,自己未必能占到上风。
可官场倾轧,从来不止沙场对阵。
盐务就是一张巨网,只要把箫之航拽入网中,任凭你武艺盖世,也会被千丝万缕的人情旧账缠住,寸步难行。
与此同时,箫府。
一盏油灯静静燃在书房。
箫之航铺开沿江关卡报送上来的全部记录。
杜雪吟坐在一旁,翻阅各地盐场递来的清册。
“各卫所已经将近三年所有盐船过关的放行文牒整理完毕。每一艘官盐船,何时入境、何时放行、押运何人,一一在册。”杜雪吟将一卷簿册推到他面前,“唯独早年遗留的私盐旧案,不少卷宗残缺,那些案子发生在我们到江南之前。”
箫之航点头:“正是陆承安可以钻空子之处。”
“他未必能拿出我贪财纳贿的证据,但是可以拿数年前旧案的残缺卷宗大做文章,把陈年积弊全部扣到我们头上。”
“我已传令各关卡,旧案归旧案,现任履职归现任履职。”箫之航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命令,“所有近年查获、扣押的私盐船只,扣押清单、审讯笔录全部封存。凡是我们上任之后查办的私盐团伙,单独成册。”
“划清界限。”杜雪吟了然。
“不错。”箫之航放下笔,“不抹去从前的乱象,但分清何人主事。我不会为前任官吏的贪腐背下全部黑锅,亦不会回避我任上的疏漏。”
门外暗卫快步入内禀报。
“将军,陆承安心腹近日频繁出入城内富商宅邸,多与盐商会面,行踪诡秘。另有数名早年被革职的河道小吏,近日也频繁出入各家酒楼密谈。”
箫之航眸色微沉。
“果然,要造伪证。”
杜雪吟蹙眉:“要不要提前出手,将他们私下串供一事拿住?”
“不可。”箫之航缓缓摇头。
“我们此刻动手拿人,外人只会以为我惧怕御史查案,威逼证人,销毁罪证。反倒落人口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运河之上,灯火点点,来往商船络绎不绝。
“他要找人作伪,便任由他们去见御史。”箫之航语气沉静,“但所有串供、密谋、私下许诺的行踪,一一记下,日期、地点、人物,全部留存。不必打草惊蛇。”
“待到公堂之上,他们拿出证词指证我的那一刻,便是我们抛出全部线索之时。”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对方想要罗织罪名,他便等着对方把所有伪造的证据摆上台面,而后一击破局。
“还有一事。”箫之航转向暗卫,“传令下去,留意一名盐商,名为沈万奎。此人在运河一带根基最深,黑白两道皆有门路,看看陆承安有没有去接触此人。”
暗卫应声退下。
杜雪吟忽然开口:“御史即将抵达。不知这位御史,心性是否公允?会不会早已被京中清流暗中打点?”
“人心难测。”箫之航淡淡道,“我们无法左右御史本心,只能管好自己。身正,证据齐全,便是最大底气。”
三日后。
姑苏城外码头。
一艘官船缓缓停靠岸边。
都察院御史宋勉,一袭青衫,神情肃穆,踏上姑苏的土地。
宋勉为官清廉,性格执拗,认死理,不轻易受人蛊惑,却也极易先入为主。
陆承安早早带着几名地方官吏,等候码头,礼数周全,满面热忱。
“宋御史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在此等候多时。江南盐务积弊已久,便劳烦御史拨乱反正。”
宋勉拱手回礼,神色淡漠,不热络,亦不疏离:“奉旨查案,只求据实二字。诸位不必多礼。”
另一边。
箫之航并未前去码头刻意逢迎。
江防军务繁重,他依旧驻守大营,只遣属官送上一份公文。
文中没有多余客套,只附上一份整理完毕、条理清晰的近年江防关卡盐运稽查清册,恭请御史随时传唤,随时问话。
一个刻意逢迎,一个坦然自持。
宋勉接过两份截然不同的姿态,心中已然悄悄留下一道浅浅印记。
入城之后,御史行馆立刻戒备森严。
入夜。
数名盐商、旧吏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去往御史行馆门外,等候递状。1
老天奶——这剧情张力拉满,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