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双谕南驰

京城御书房的旨意拟定完毕，两道密谕，走的却是两条全然不同的路径。

第一道密谕，明面上发往驿馆，交予周启元。由宫中专属驿差封装，火漆封印，走官方急递驿路，一路向南，光明正大通行州县驿站。

第二道则更为隐秘，不经过任何官府驿传。帝王召见直属暗卫统领，亲手交下密令，不书于明黄谕纸，只用特制的薄绢书写，卷好藏入空心短木管，交由两名无名暗卫。二人脱去官服，化作行商模样，不与驿馆、地方官吏产生半点接触，走民间小路南下，任务是独立核查江南实情，只对帝王一人负责，探查所得，直接秘密送回皇宫，不必知会周启元，也绝不与江南任何官员互通消息。

两道命令，一明一暗，向着江南奔赴而去。

十余日光景转瞬而过。

江南驿馆之内，周启元正在翻阅手下搜集来的各处州县见闻。纸上尽是些零碎琐碎的传闻，始终寻不到一桩可以坐实的实据。

屋外随从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封漆封的官递文书。

“大人，京城急递已到。是宫中下发密谕。”

周启元神色一振，连忙起身接过，屏退左右闲杂人等，独自启开封蜡。

绢帛之上，是帝王亲笔的训示。

谕中先肯定他在江南体察访查的辛劳，而后明确叮嘱，不可仅靠乡绅闲谈、市井流言便草草上奏，务必追查确凿实据。兵员异动、漕运私相授受、官员士绅私下勾连，但凡有真凭实据，即刻飞马呈报；若无实证，切不可肆意搅动江南官民人心。

读到此处，周启元指尖微微攥紧。

他心中明白，这是陛下在提点自己。先前那封鸿宾楼的密折，满纸传闻，帝王并未全然采信。帝王需要的不是捕风捉影的闲话，是能够落到实处的把柄。

可江南一路查来，箫之航处处设防。府宅、乡绅、卫所、江岸百姓，层层严密，想要拿到铁证何其艰难。

周启元在屋中缓缓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

“陛下要实据……若无实据，我此番江南之行，便算是无功而返。”

他停下脚步，眸色沉了几分。

“传令下去，往后不再只靠闲谈搜罗消息。各州县留心查访，盯住箫之航麾下将官、漕运管事。人无完人，只要是人，便总会有疏漏。或钱粮，或私交，只要寻到其中一人的破绽，便可顺藤摸瓜。”

随从躬身领命退下。

明面上的周启元，遵照密谕的要求，收敛了四处打探市井流言的举动，不再频繁召集乡绅宴饮。可暗地里，却将探查的矛头，对准了箫之航身边的属下。

与此同时，那两名身负帝王密令的宫廷暗卫，已经悄然踏入江南地界。

二人一身客商打扮，投宿在驿馆之外的民间客栈，绝不靠近周启元驻留的驿馆，也不接触官府。每日混迹街市码头，游走于卫所外围、箫府周边街巷。

他们既观察箫之航的行事、府中出入人员，也暗中留意周启元一行人在江南的种种举动。帝王要的是一份中立的实情，既要看清箫之航有无异心，也要看清周启元是否为了求功刻意罗织罪状。

这一队暗卫行事极为隐蔽，既没有被箫之航的眼线察觉，也没有被周启元的随从发现。

箫府这边，尚且不知道京城已经降下两道密谕。

暮色降临卧房，杜雪吟靠在窗边，一阵轻轻咳喘过后，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

“周启元近日安静了不少，不再四处赴宴，也少在街市游走，反倒有些反常。”

箫之航立在窗边，望着院外沉沉夜色。

“越是表面沉寂，底下越在筹谋。他在我们府中和市井处处碰壁，极有可能会调转方向，不从我本人下手，转而挑我手下人找缺口。”

“手下人一多，良莠不齐，难保不会有人言行失当，落人把柄。”杜雪吟眉宇含忧。

“我已经派人知会麾下所有将官与管事。钱粮账目，一一清点核对；私下应酬一概减少，杜绝私下收受馈赠。行事加倍谨慎，互相监督。”箫之航语气沉稳，“只是我们能约束自己人，却不知京城那边，陛下看罢密折之后，心中究竟作何想法。”

千里之外两道谕令，一道落在周启元手中，催他寻觅实据；一道暗卫潜入江南，冷眼旁观各方动静。

江南城池表面依旧一派太平，暗流却在地下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