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亲王府一别,暮色笼罩城西别院。
箫云燕安然归府,面上一如往常,莳花读书,仿佛那场暗藏交锋的宴席只是一场寻常闲谈。她清楚,当众婉拒亲王招揽,看似暂时稳住立场,却已然埋下隐患。宗室权贵最忌被人当面拂了颜面,豫亲王未必就此善罢甘休。
不出数日,风波再起。
三日之后早朝,百官列于金銮大殿。诸事奏报完毕,豫亲王出列,语气从容,字句却锋芒暗藏。
“启禀陛下,江南箫之航屡受征召,屡次借故拖延北上。先前书信陈情,以夫人患病为由请求宽限时日本王尚能体谅。可近日听闻,箫氏在江南广交地方士人,门生往来不绝,闭门议事,动静不小。”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紧跟着几名依附豫亲王的官员相继出列附和。
“亲王所言属实!箫之航坐拥声望,久居江南不肯入朝,难免引人猜疑。”
“一味纵容拖延,恐助长风气,日后各地隐士皆效仿,朝廷诏令难以推行!恳请陛下早下定论,遣使前往江南,当面敦促箫之航限期启程!”
层层说辞,直指箫之航怀有异志。先前联名上奏的御史再度应声,顺势推波助澜。
福伦立于朝臣之中,心头一紧,悄悄侧目看向身旁的尔泰。
尔泰双拳紧握,强压心绪。他一眼便看穿,此番发难,正是豫亲王拉拢箫家失败之后心生芥蒂,借机报复。借着朝堂舆论,逼迫皇帝收紧手段,打破箫之航定下的缓兵之计。
福伦不动声色,暗中轻轻摇头示意尔泰切勿冲动开口。此刻贸然为箫家辩解,只会被众人视作福箫两家私相交好,正中旁人圈套。
龙椅之上,皇帝神色平静,静静听着一众官员轮番进言,迟迟没有表态。
待众人话音停歇,他缓缓开口:“诸位爱卿所言,不无道理。但仅凭往来士人走动,便揣测箫之航心存二心,未免言之过早。箫夫人久病缠身乃是实情,强行遣使逼迫,难免落得苛待宗亲之名。”
豫亲王上前一步:“陛下!姑息日久,后患无穷。若是箫之航真心效忠,即便家事缠身,也当拟定明确北上日期,而非无限期拖延!”
“朕自有分寸。”皇帝淡淡打断,“不必急于逼迫。朕即刻派遣一名太医,携药材南下前往江南,为名医治杜雪吟。一来体恤箫家难处,二来,也好亲眼看一看江南箫府实情。”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尔泰心中骤然一沉。
帝王此举,看似体恤关怀,实则一石二鸟。太医南下,名为问诊,实则充当朝廷耳目,探查箫府动静,监视箫之航日常言行。倘若杜雪吟病情有所好转,那么箫之航用来拖延的借口便不成立;若是病情依旧沉重,探子也能摸清箫家底细,搜集可用的把柄。
豫亲王本意是逼迫皇帝下达严旨,没想到帝王另辟蹊径,没有顺着众人提议施压,却安排太医南下探查。他心中略有不甘,可皇帝已然发话,不便继续争辩,只能躬身退到一旁。
早朝散去。
百官陆续离开大殿。福伦拉住尔泰,低声警示:“豫亲王记恨在心,往后少不了处处针对箫家。陛下派遣太医南下,远比一纸诏令更为棘手。消息很快会传到城西别院,你务必叮嘱箫云燕,万事更加谨慎,不可流露出半分焦躁。”
“我会寻机会传递讯息。”尔泰低声应道。
同一时刻,内侍奉皇命前往城西别院传口谕。
箫云燕正在整理诗书,听闻内侍转述朝堂争端、以及陛下派遣太医远赴江南一事,心口骤然一寒。
她瞬间洞悉帝王心思。
阿玛依靠额娘病情作为缓兵之策,如今朝廷太医亲临江南,等于直接查验这个最重要的托词。一旦被察觉说辞有虚,所有周旋都会化为泡影。
箫云燕强压心中波澜,从容行礼:“陛下体恤之恩,箫家上下感激不尽。我即刻写下书信,派人提前送往江南,告知阿玛与额娘早做准备。”
内侍深深打量她:“箫小姐最好据实传信,切勿心生别的想法。太医此行,只论问诊,如实回奏江南情形。”
隐晦的警告萦绕耳边。待内侍离去,箫云燕快步走入书房,提笔书写密讯。她必须尽快通知阿玛,朝廷太医不日抵达江南,言行起居务必谨守分寸,不可留下任何可供弹劾的把柄。
入夜,尔泰安排的心腹悄悄来到后院梅树下取走信函。
福府书房,尔泰展读字条,眉头紧锁。
“豫亲王持续针对,陛下又派人前往江南探查。箫家如今进退两难,缓兵之计快要走到尽头。”
福伦轻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稳住心神。千万不能铤而走险。一旦出现半点疏漏,豫亲王便会联合朝臣抓住机会,一举发难。”
千里江南,箫之航尚且不知京城朝堂再起风波,朝廷太医正整装出发,沿着水路奔赴江南。
一张明为体恤、暗为探查的网,朝着江南箫府缓缓收拢。而豫亲王并未就此罢休,暗中授意下属持续搜集箫家各类传闻,静待太医带回消息,伺机再度掀起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