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

龙旭年僵在原地，眼泪糊了满脸，却浑然不觉。

洛淮转身离去的背影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身后的玫瑰园一片狼藉，被信息素碾碎的花瓣混着泥土，在脚下铺成一片狼藉的红。

戴安娜粉玫瑰的残香还萦绕在鼻尖，甜腻中裹着硝烟的铁锈味，像极了这场荒唐闹剧的注脚。风卷着破碎的花瓣掠过脚踝，凉丝丝的，却驱不散心口那团火烧火燎的悔意。

他想起洛淮刚入宿舍时冷淡的模样，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想起自己笨手笨脚给他敷药时，对方痛骂的声音撞在宿舍白墙上，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想起两人同坐教室时，洛淮强装不耐的侧脸映在玻璃窗上，和窗外飘过的流云叠在一起……原来那些被他视作欢喜的瞬间，在洛淮眼里不过是任务中的表演。

“我真是个傻子……”龙旭年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掌心触到滚烫的泪珠，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后悔了，悔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后悔当初对郁茶的决绝，更后悔没能早点看清自己的心——原来从洛淮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那双眼多色的眼眸就已经在他心上刻下了印记。

如果不是他被信息素冲昏头脑，如果不是他没能护住洛淮……

那串沾了泥污的红豆手绳还会好好戴在两人腕上，洛淮或许就不会走。

远处的天际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遮住了原本明媚的日头。

风突然变得急促，卷起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飞过，像一场迟来的祭奠。

龙旭年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脚下的玫瑰刺扎进鞋底，疼意顺着神经爬上来，却远不及心口的空洞。宋崎川抱着郁茶走出玫瑰园时，怀里的人已经在抑制剂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碎石，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郁茶柔软的发丝，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刚才那一战的狼狈和伤痛仿佛都已消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

没走出多远，郁茶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过来。宋崎川刚想低头安抚，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两人耳边同时响起：“剧情已开始修正，正在恢复……请宿主做好准备……”

“倒数5秒，5，4，3，2——”“请宿主——”话音未落，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路边的梧桐树影像被揉皱的纸，远处的教学楼轮廓在光晕中融化，连怀里郁茶的呼吸都变得不真切。

宋崎川猛地抱紧手臂，却发现怀中的人正在逐渐透明，他惊惶地想喊“郁茶”，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龙旭年所在的玫瑰园也被白光彻底淹没。再次睁眼时，龙旭年正站在教学楼的廊道转角，脚下是擦得锃亮的地板，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还是那双切尔西金色皮鞋，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泥污。

“龙哥哥！”身后传来郁茶娇俏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撒娇意味，“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呀？我们快去教室吧，今天可是开学第一天呢。”龙旭年回头，看见郁茶笑盈盈地跑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脸上没有丝毫泪痕，眼底的依恋纯粹又热烈。“……好。”龙旭年下意识地应道，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两人并肩走向教室，郁茶叽叽喳喳地说着假期的趣事，龙旭年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走廊、楼梯、教室门口——他在找什么？

教室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聊天，靠窗的位置空着，906宿舍的门敞开着，里面只有一张铺好的床铺。龙旭年坐下时，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红豆手绳的触感。

郁茶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块巧克力：“龙哥哥，你看我带了什么？”龙旭年接过巧克力，指尖微凉。

阳光正好，人声喧闹，一切都和记忆里的开学日重合，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违和。

他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有着多色眼眸、总是对他冷着脸，却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无奈的人。

是谁呢？

他想不起来了。

就像一场醒后即忘的梦，只剩下心口莫名的钝痛，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没有纠结，被郁茶拉进了教室。“你在发什么呆呢？要上课了，龙哥哥，等下，中午下课后我给你说一下事情。”

郁茶道，“你知道宋崎川吧。哎呀，我不说了，我下课给你讲。”人笑起来，眉眼弯弯。

龙旭年嗯了一声，依然呆呆的。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混着谈笑声，在空气里蒸腾起燥热的气息。

郁茶刚把餐盘放在桌上，手腕就被轻轻攥住，宋崎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拎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桶，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捏：“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食堂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将糖醋小排的甜香吹得满处都是。郁茶刚咬下一口排骨，嘴角就沾了点酱汁，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

宋崎川眼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指尖却没直接碰到他的脸，只是在他下巴处虚虚悬着：“沾到了。”

郁茶脸颊一热，抬手想自己擦，手腕却被轻轻按住。宋崎川俯身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用纸巾细细擦去那点酱汁，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唇角，带起一阵微麻的痒。

“慢点吃，没人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食堂的嘈杂，却清晰地落进郁茶耳里。郁茶猛地别过脸，假装去够桌上的水杯，耳根却红透了。

宋崎川看着他泛红的耳廓，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伸手替他拧开瓶盖，把水杯塞到他手里：“刚晾好的温水，喝一口。”

“知道了，管家公。”郁茶嘟囔着，却乖乖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把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压了下去。他偷偷抬眼，正好对上宋崎川望过来的目光，对方眼里的温柔太满，几乎要溢出来，吓得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餐盘里的青菜。

宋崎川却不放过他，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西兰花，特意挑掉梗，只留下花苞，轻轻放进他碗里：“多吃点蔬菜，别总挑拣。”

“你才挑拣。”郁茶嘴硬，却把西兰花扒拉进嘴里，咀嚼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宋崎川还在盯着自己，忍不住瞪过去，“看什么看？”

“看你好看。”宋崎川答得坦荡，语气里的认真让郁茶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就在这时，郁茶瞥见不远处的龙旭年，想起要说的事，推了推宋崎川的胳膊：“去跟龙哥哥说吧。”

宋崎川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无声地传递着力量：“一起去。”

两人走到龙旭年桌前，郁茶刚要开口，宋崎川已经先一步拉开他身后的椅子，手还护在椅背上，生怕他撞到。

郁茶坐下时，指尖碰到宋崎川留在椅背上的温度，心里突然定了下来，抬头看向龙旭年，声音清亮：“龙哥哥，我和崎川在一起了。”

龙旭年愣住的瞬间，宋崎川的手已经悄悄搭在郁茶的椅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木质纹理，像是在宣告某种归属。

郁茶感受到背后的支撑，转头对宋崎川笑了笑，那笑容明媚得像窗外的阳光，晃得宋崎川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你们……”龙旭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郁茶重新转回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龙哥哥，以前是我不懂事，总缠着你。但上次在玫瑰园，崎川为了护我，后背挨了那么重一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谁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宋崎川听到“玫瑰园”三个字，搭在椅背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低头看了眼郁茶，见他眼里没有后怕，只有笃定，才缓缓松开手，转而握住他放在桌布上的手，十指紧扣：“龙旭年，郁茶选择了我，以后我不会再让他受一点委屈。”

郁茶被他握住手，心里一暖，抬头看向龙旭年时，眼神更加坚定：“嗯，我们想好了。”

“好，”龙旭年道，他扯起嘴角轻轻笑道，“好，恭喜，你们一定要幸福，一定要长长久久。”

郁茶握得更紧，笑得甜蜜。“谢谢龙哥哥。”

龙旭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郁茶眼底对宋崎川毫不掩饰的依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又涌了上来——争吵的玫瑰园、消失的背影、空荡荡的手腕……可抓不住，摸不着，只剩下心口尖锐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