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夜,羽宫灯火通明。
羽宫中那颗桃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风过时,绯云般的花瓣能一直飘到议事厅的台阶上。
宫子羽站在廊下看落花,肩上忽然一沉——云为衫为他披上绣着银线暗纹的宫主外袍。
她的手指停留在他肩头,轻轻掸去一片花瓣。
“紧张吗?”云为衫轻声问。
宫子羽握住她的手:“有你在,不紧张。”他转身看她,“云儿,等我正式继任,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云为衫脸微红:“谁要嫁你。”
“当然是你。”宫子羽将她拉入怀中,“这些日子,我装纨绔装得好辛苦,总算能做回自己了。”
他低头吻她发顶,“云儿,谢谢你。谢谢你看到真实的我,还愿意留下。”
云为衫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想起初入宫门时,她对所有人都充满警惕,唯独对他,总是不自觉地放松。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感应到了他面具下的真诚。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突然转身,玉冠的绦带还缠在她指间:“云儿,等我正式继任,我们就成婚。”
“我要在桃花最盛那日迎你,让整个旧尘山谷的花都为我们开路。”
“宫子羽。”
他的设想太美好,美好到让云为杉不知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她忍不住轻声唤他。
“嗯?”
“等成婚后,我想去江南看看。”
她抬头,眼中有着憧憬,“我妹妹生前常说,江南水乡,烟雨画船,是她最想去的地方。”
宫子羽点头:“好,我带你去。我们乘船下江南,看小桥流水,品龙井新茶。”
云为杉一直,一直,期待着那一天。
......
第二日,云为衫为他束发戴冠。
铜镜里,他褪去了最后一丝纨绔之气,眉宇间是沉静的担当。
此时,桃花开得正烈。
宫子羽踏着满地落英走向祭坛时,二十八声钟鸣震落枝头嫣红。
他接过宫主令箭的刹那,目光却穿过层层人影,准确寻到了站在桃树下的云为衫。
她今日穿着羽宫惯用的月白常服,发间那支桃木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四目相对时,她对他微微颔首。
只一个眼神,他便读懂她的心思。
礼成后,众人散去。
宫子羽拉着云为衫躲开宴席,径直来到后山那片临崖的桃林。
此处偏僻,花开得反而更野,风一过便成了一场绯色的雨。
“少时我常来这儿。”
他靠在最粗的那株桃树下,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看云雾从崖底升上来,看日出把花瓣染成金色,那时就想……若有一天能带心爱之人同看,该多好。”
云为衫挨着他坐下,裙裾铺开在落花上:“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他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还看到更多——看到江南的烟雨,孤山派的梅林,还有往后无数个春夏秋冬。”
她忽然仰头:“你说要带我去江南,可是当真?”
“当真。”宫子羽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他亲手绘制的路线图,从旧尘山谷出发,沿水路南下,每个停靠的码头旁都细心标注了当地特色。
扬州的早茶,苏州的评弹,杭州的梅园……
“这里,”他指尖停在姑苏城的位置,“我托人打听过了,有家老绣坊能复原云锦双面绣。你说过妹妹生前最爱收集绣样,我们去找找,或许能有她喜欢的纹样。”
云为衫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墨迹尚新的标注。
她想起妹妹总爱趴在窗边,用毛笔想象中的小桥流水,画错了就懊恼地抹成一团黑雾。如今这团雾,终于要被真实的烟雨晕开了。
“还要去趟孤山派。”
她轻声说,“浅浅上次来信,说后山新移了一片绿萼梅,今年该开花了。”
“好,听你的。”宫子羽将地图仔细卷好,重新收回袖中。暮色渐合时,他们才慢慢往回走。
经过那株百年桃树,宫子羽忽然停下,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
“按宫门旧俗,新宫主继任当日,要折桃枝赠予心上人。”
他将花枝递给她,“寓意以春为聘,共守韶华。”
云为衫接过,低头轻嗅。
花香清浅,却萦绕不去。
“宫子羽。”她忽然唤他。
“嗯?”
“等从江南回来,我们在羽宫也种一片梅林吧。”
她望向远山,“桃花开时看桃,梅花开时看梅。这样,无论哪个季节回来,都有花在等我们。”
他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里盛满温柔:“好。再辟一块地,种你故乡的枇杷树。你说过,小时候总偷摘邻居家的枇杷,酸得直皱眉还要吃。”
“那是因为饿。”她蹙眉,轻声纠正,却又忍不住展颜而笑。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脊时,他们并肩走在落花铺就的长廊上。
仆从们远远看见,都默契地退到暗处,让那对身影慢慢走,走过雕花窗格透出的暖黄灯光,走过檐下渐次亮起的灯笼。
走过风雪,走过白首。
走过无数个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