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岂能无七情?但王权富贵是“兵人”,自幼便被勒令摒弃一切情感。
寒潭终年弥漫的冷雾,像是化不开的沉重。每日三个馒头,两个时辰浅眠——这便是他全部的生活。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终日与剑为伴,沉默得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
“小富贵,日日如此苛待自己,只怕筋骨都长不开呢。”
闻早早斜倚在她不知从何处搬来的竹制躺椅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绯红衣摆在灰寂的寒潭边显得格外灼目。
王权富贵恍若未闻,剑锋破空之声依旧凌厉,身形腾挪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肃。
“你这样,就算再如何苦练…”闻早早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是挥不出天地一剑的。”
剑势骤停。王权富贵终于转过身来,琉璃似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她——这是今日他头一回没有将她当作空气。
闻早早唇角微扬,起身走近,衣袂拂过冰冷的地面。
她绕着他缓步走了一圈:“剑式无错,灵力亦足…但你缺了最关键的东西。”
王权富贵皱眉。
她停在他面前,望入他沉静的眼底:“你的剑,没有‘心’。一气盟教你的,是以杀止杀、斩妖除孽的‘兵人之剑’,却唯独不是你‘王权富贵’自己的剑。剑意抗拒,是因为持剑之人尚未找到挥剑的意义。当你愿为自己心中的公允与珍视之物而战时,剑自然能找到它的方向。”
“小富贵,剑应当为你自己心中的‘道’而挥。待你哪一日,剑出不为苍生,只为你自己认可的那片天地、那个人时…天地一剑,自当水到渠成。”
王权富贵默然良久,终于收剑入鞘,剑身与剑鞘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认可的天地…”他轻声重复,似在咀嚼这话中的深意。
“先别想了,吃饭。”闻早早不由分说将他拉到案前,“知你饮食清简,特意备了素斋,总胜过你那破馒头。”
这一次,王权富贵看着眼前精致的素膳,破例举箸。
“明日我要出任务,你可要同行?”席间,他忽然开口。
闻早早支着下巴,摇头:“打打杀杀,无趣得紧。我在寒潭等你回来。”
王权富贵抬眼望去,见她眼中含笑,心中闪过一丝奇怪的情绪,微微颔首。
暮色渐沉时,费叔提着食盒而来。
见到潭边那抹灼眼的红衣,老者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显露惊异:“闻姑娘,别来无恙。”
“是你啊。”闻早早闻声回头,唇角微扬,“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在守着这王权山庄。”
“老儿职责所在。”费叔放下食盒,望向不远处静坐调息、对这边动静恍若未闻的王权富贵,眼中流露出慈爱而又复杂的神色,“许多年前,淮竹夫人尚在时,老仆便偶然见过姑娘一面。那时夫人曾说,日后她不在了,或许唯有姑娘,能解开少爷命中的死结。”
他深深一揖:“如今看来,夫人所言不差。少爷眉宇间的沉郁,近日化开不少。有您相伴,老儿…放心了。”
闻早早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王权富贵沉静的侧影,语气是难得的郑重:“他的路还长,也注定艰难。当年一诺,我自会护他周全,你不必忧心。”
费叔躬身一礼,身影缓缓融入了寒潭外的迷雾中。
闻早早目送老者离去,回首,目光穿过稀薄的寒气,落在那个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的身影上。
王权富贵已重新开始练剑,身姿依旧挺拔,剑招依旧精准,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小富贵呀…”她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寒潭的雾气中,“你的世界,不该只有剑与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