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长廊的冷风不断穿梭,吹得纯白墙壁冷意森森。
里包恩立在原地,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黑眸敛尽所有锋芒,只剩一片沉沉的漠然与遗憾。
他心底清清楚楚,沢田秋野的结局,根源从来不是黑手党的纷争,不是里世界的弱肉强食,是溃烂到底的原生家庭。
若她的父亲不是沢田家光,她从出生起便不会被绑定彭格列的宿命,不会被强行拖拽进血腥混乱的黑暗世界。她本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并盛少女,读书、成长、平凡度日,安稳走完干干净净的一生。
可世间万般际遇,最是没有如果。
这份沉甸甸的遗憾压在心底,里包恩静默不语。
就在这片死寂里,身侧的沢田家光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温度。
“里世界本就弱肉强食,是她自己承受能力弱,能怪谁。”
他说这句话时,眼皮都未曾抬起,周身没有半分丧女的悲痛。指尖依旧抵在冰凉的病房门板上,脑海里飞速翻涌的,是昏迷不醒的沢田夫人,是彭格列堆积如山的待办事务,是接下来需要稳住的黑手党格局。
他思虑周全,盘算着利弊、残局、未来。
唯独从头到尾,没有想起自己死去的女儿。
倘若沢田秋野只是单纯离世,他或许还会生出一星半点转瞬即逝的愧疚。
可一想到,是女儿极致的决绝、惨烈的自尽,硬生生刺激昏了沢田夫人,打乱了他安稳的生活,撼动了他的家庭平和,那仅有的一丝愧疚,瞬间被厌烦与漠然彻底取代。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了抬,语气平稳得近乎残忍,已然想好所有退路与安排。
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寻一位顶尖幻术师,彻底封住沢田夫人这段痛苦惨烈的记忆,让她遗忘女儿离世的所有阴影,从此安稳无忧。
孩子没了不算什么。
只要奈奈还在,只要他和妻子还在一起,往后孩子总会有的。
十几年父女血脉,一条鲜活性命,在他眼里,轻得可以被随意替代。
里包恩闻言,彻底陷入沉默。
他微微侧头,黑眸落在沢田家光冷静自私的侧脸上,心底只剩无尽的无语与寒凉。
沢田家光从未自省过半分。
他从来不知道,压垮沢田秋野的最后一根稻草,从头到尾就是他本人。
是他的缺席、漠视、权衡利弊,是他将家族责任凌驾于女儿性命之上,是他冰冷寡情的亲情,亲手将那个隐忍温柔的孩子,逼上了绝路。
……
与此同时,遥远的彭格列总部。
密闭的办公室灯光惨白刺目,寺狱隼人端坐案前,指尖捏着钢笔,正低头埋头处理层层叠叠的公务文件,肩线紧绷,神情肃穆。
部下垂首进门,颤抖着低声递来沢田秋野的死讯。
笔尖猛地一顿。
尖锐的墨点骤然戳破纸页,洇开一团浓重的黑。
寺狱隼人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四肢百骸。他保持着垂眸伏案的姿势,久久未动,瞳孔骤然放空,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硬生生卡在胸腔里。
自正式入驻彭格列、承担守护者职责以来,他恪守分寸,始终和沢田秋野保持着疏离的上下级距离,极少主动联系,彼此默契疏远。
可这一刻,所有刻意拉开的距离轰然崩塌。
他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抬手摸出手机,指腹剧烈发颤,反复解锁、翻找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指尖不稳,数次按错数字。
拨通。
嘟嘟的等待音空旷冰冷,在死寂的办公室反复回荡。
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一遍又一遍重拨。
从烈日当空的白昼,拨到落日沉山、暮色漫满天地,直至深夜彻底暗沉。
无数次拨号,换来的永远是机械刻板的电子提示音,冰冷、疏离,不带一丝活气。
那道温柔安静、总会轻声应答他的声音,再也不会出现了。
手机屏幕亮度一点点耗尽,最终彻底黑屏关机,骤然陷入死寂。
黑屏的镜面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
这一刻,寺狱隼人才彻底、真切地接住那个残酷的事实——
沢田秋野,真的死了。
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缓缓垂落手臂,手机无力磕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闷的响。挺拔紧绷的脊背瞬间彻底垮塌,整个人缩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中,肩膀微微耸颤,像一只骤然失去归宿、无依无靠的流浪猫。
素来锐利张扬的翡翠色眸子,此刻空洞破碎,盛满无处安放的酸涩与溃然,水光层层漫上来,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脆弱得让人心碎。
良久,他指尖发颤,伸手拉开抽屉。
丝绒盒静静铺在柜中,躺着那枚冷冽厚重的岚之戒指。
寺狱隼人捏起戒指,冰凉金属冻着指尖,沉甸甸压在掌心。他垂眸静默数秒,抬手,稳稳将彭格列岚守戒指套入指根,扣合紧实。
职责依旧,秩序依旧,彭格列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