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人梯

所有人同时停了下来。

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场正在逼近的雷暴。

灰白色的影子在巷口晃动，它们还没有发现这个岔路，但快了。

江了了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很快。快到她想不起任何一句话，任何一张脸。

她只看到了那堵墙，两米多高，砖砌的，墙头嵌着碎玻璃。她想起了苏晚说过的话，

苏晚“人的第七颈椎最突出”

然后她想，两米，用刀，可以。

江了了“搭人梯。”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没有人动。

江了了“搭人梯！”

刘耀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蹲下来，双手撑在墙上，用自己的背和肩膀做成了一个台阶。宋亚轩踩着他的肩膀翻上了墙，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滴下来，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留下几道红色的痕迹。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转过身，把江了了拉了上去。

江了了跪在墙头，碎玻璃扎进了她的膝盖，她咬着嘴唇，把苏晚拉了上来。苏晚的靴子在她肩膀上踩了一下，很疼，但她没有松手。

张真源在下面把严浩翔推上去，严浩翔翻过墙的时候对讲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刘耀文“别捡了！”

严浩翔看了一眼对讲机的碎片，翻过了墙。

伪人拐进了巷子。

第一个伪人看到了他们。它歪着头，像是在思考这些人为什么要爬墙。

然后它朝他们冲了过来。贺峻霖还在地上，他是最后一个，他没有上去，他在等——等所有人都上去了，他才能上。

这是他的逻辑，和初中分东西的时候一样，最后拿，拿最差的。

江了了“贺峻霖！”

他跑了两步，踩上刘耀文的肩膀，手扒住了墙头。但他的手没有力气了——那把磨了很久的缺口刀用光了他手心里最后一点力气。

他的手指在墙头滑了一下，指甲刮过砖面，发出一种尖锐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江了了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左肩。她忘了她的左肩。那只手臂在她抓住贺峻霖手腕的瞬间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肩膀到指尖，一条线地烧过去，疼到她眼前发黑，疼到她觉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她不知道那是意志还是肌肉记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只知道她的手指像五根钉子一样钉在贺峻霖的手腕上，死死地钉着。

江了了“宋亚轩！”

宋亚轩抓住了贺峻霖的另一只手腕。两个人一起用力，把贺峻霖从墙下拽了上来。

他们倒在墙的另一侧，人叠着人，像一袋打翻的货物。贺峻霖压在她身上，很重，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的左肩已经彻底感觉不到了，那条手臂像一根挂在身上的、没有用的绳子。

伪人的手从墙头伸过来，手指在空气中抓了几下，抓了个空。墙头上的碎玻璃扎进了它的手掌，灰白色的黏液顺着砖缝往下淌，但它没有缩回去。它还在抓。

马嘉祺“走。”

马嘉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过了墙，站在墙那边的小路上，身上全是灰白色的黏液，脸上也是，只有眼睛还是干净的。

江了了从地上爬起来，左臂垂着，像一件忘记穿上的外套。宋亚轩站在她右边，贺峻霖站在她前面，苏晚跑过来扶住了她的腰。

苏晚“你的手。”

江了了“没事。”

苏晚“你在流血。”

江了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从肩膀的伤口里渗出来，浸透了纱布，顺着胳膊往下流，在手肘的地方凝成一滴，然后落在地上。

江了了“没事。”

她又说了一遍。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撕成布条，在江了了的左肩上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动作很快，快到江了了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已经包扎完了。

苏晚“跑。”

他们跑了很久。久到江了了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里奔跑。

灰白色的天光不变，两侧的建筑不变，脚下的路面不变，连呼吸的频率都不变。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只会摆臂和迈腿的机器，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只有身体还在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然后她看到了聚居区的围墙。

那道低矮的、用水泥砖垒成的、顶部插着碎玻璃和铁丝网的围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那道墙像一条深灰色的蛇，蜿蜒着从雾里钻出来，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有人从墙上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手。

丁程鑫。

江了了听不到他在喊什么，因为她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不是周围没有声音，是她的耳膜在长时间的枪声和爆炸声中已经麻木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听收音机。

围墙的门开了。她跑进去，跑了十几步，然后停下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左臂从肩膀上垂下来，像一根断了的树枝，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荡。血已经止住了——苏晚的布条缠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尖变成了紫色。

有人递给她一杯水。她抬起头，看到丁程鑫。他的脸很白，嘴唇抿着，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来的情绪。

丁程鑫“喝。”

江了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和船上的水一样难喝。但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像是在品尝一种很昂贵的、以后再也喝不到的东西。

她喝完水，把杯子还给丁程鑫。丁程鑫接过杯子，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伪人没有追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没有追过来。也许是被魏军那队人拖住了，也许是在巷子里跟丢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它们没有来。

十六个人出去，十个人回来。魏军和他的六个士兵留在了那座城市的某条巷子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