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江了了站在隔离区的入口处,看着他的背影在铁丝网外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码头上的人群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片。
B-037,48小时。
四十八小时。两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帐篷区。
隔离帐篷比船上的床铺好不了多少,但至少不晃了。
江了了分到了一个靠边的床位,旁边住着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短头发,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
她自我介绍说叫周荻,是从宜昌来的,一个人走了四天。
周荻“你也是被咬伤的?”
周荻看了一眼江了了的肩膀。
江了了“嗯。伪人咬的。”
周荻“咬哪了?”
江了了“左肩。”
周荻“我腿。”
周荻撩起裤腿,露出小腿上的一块伤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很大,像一朵皱巴巴的花,
周荻“也是伪人咬的。三天前的事。”
江了了“你被咬了三天了?没有转化?”
周荻“没有。”
周荻把裤腿放下来,
周荻“军方的人说,有些人天生对伪人的感染免疫。比例不高,一百个人里大概三四个。”
江了了第一次听说这个。她想起丁程鑫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被伪人咬过没转化的,一百个里不到五个。
周荻“那我们算是那百分之三?”
江了了“算是吧。”
周荻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疤被挤得更歪了,但她好像不在意,
周荻“运气不好被咬了,运气好没死。这世界就是这样,好坏掺着来。”
她想了很多事。外婆的面馆,马嘉祺小时候来过的事,水下的那个东西,武汉这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城市。
这些事像珠子一样散落在她的脑子里,缺一根线把它们穿起来。
也许那根线就是时间。等48小时过去,等马嘉祺来,等他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她闭上眼睛,听着隔壁帐篷里有人在咳嗽,听着远处码头上吊车作业的声音,听着风吹过帆布的哗哗声。
四十八小时,两天。
她等得起。
隔离区的白天和夜晚没有区别。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扣在城市上空。
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钟表上的数字提醒人们时间还在往前走。
江了了在B区待了第一天,什么都没做。她躺在行军床上,看帐篷顶上的帆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隔壁床的周荻出去走了两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江了了。
周荻“食堂发的,一人一块。我看你睡着了,帮你领了。”
江了了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她慢慢嚼着,用口水把它泡软了再咽下去。
江了了“你出去看到什么了?”
周荻“很多帐篷,很多人。”
周荻“铁丝网外面有人在修墙,用那种水泥砖,垒得很高。我问了一个士兵,他说是要把聚居区围起来,防止伪人渗透。”
江了了“能防住吗?”
周荻“不知道。”
周荻“但有总比没有强。”
周荻耸了耸肩。
下午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军医来查房。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小,像怕吵醒谁。
他检查了江了了的肩膀,换了药,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龙套“伤口愈合得不错。再观察一天,明天下午体温正常就可以出去了。”
江了了“谢谢医生。”
军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白大褂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手枪。
心里动了一下——连医生都配枪了,说明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她躺回床上,盯着帐篷顶。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事——外婆,马嘉祺,南山的面馆。她把这些碎片拼来拼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第二天上午,隔离区来了一个访客。
来的是丁程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苹果不大,皮已经皱了,但在末日里,这比金子还值钱。
江了了“你怎么进来的?”
江了了坐了起来。
丁程鑫“我跟他们说我是来送物资的。”
丁程鑫把塑料袋放在床头,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丁程鑫“苹果是船上发的,一人一个。你的那份我给你留着。”
江了了“谢谢。”
江了了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甜,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江了了“外面怎么样了?”
丁程鑫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看起来比在船上精神了一些,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洗过了,整个人像是从末日里暂时抽离出来的。
丁程鑫“聚居区大概有两万多人,还在增加。住的地方不够,很多人只能睡帐篷。”
丁程鑫“吃的靠配给,每人每天一块压缩饼干、半碗粥、一壶水。饿不死,也吃不饱。”
江了了“武汉本地的人呢?”
丁程鑫“有一部分在聚居区里,有一部分还在外面。军方说外面不安全,要求所有人都搬进来,但有些人不想搬,觉得聚居区像监狱。”
江了了“像监狱?”
丁程鑫“铁丝网、检查站、通行证、宵禁。”
丁程鑫掰着手指数,
丁程鑫“晚上八点以后不准出门,出门必须登记,去不同的区需要不同的通行证。”
丁程鑫“马哥那张通行证是临时的,只能用在码头附近。”
江了了把苹果核放在塑料袋里,擦了擦手。
江了了“马嘉祺呢?他在干什么?”
丁程鑫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但他没有问。
丁程鑫“他在帮军方做事。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好像是跟通讯有关,每天跟浩翔一起出去,晚上才回来。”
江了了“严浩翔?”
丁程鑫“嗯。他们俩现在住一个帐篷。”
丁程鑫站起来,
丁程鑫“其他人也都有安排了。耀文在物资组帮忙搬东西,亚轩在医疗组打杂,真源跟着军医学缝合。峻霖……”
他顿了一下,
丁程鑫“峻霖在找住处。他说等你们出来了,想住得近一点。”
江了了没有接话。丁程鑫看了看手表,把塑料袋的口扎紧。
丁程鑫“我该走了。宵禁之前要回去。”
他走到帐篷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丁程鑫“对了,马哥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江了了“什么?”
丁程鑫“他说‘48小时是从下船那一刻开始算的,不是从进隔离区开始算的’。”
丁程鑫说完就走了。江了了坐在床上,算了算时间——下船到今天下午,差不多正好48小时。
他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