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雪。”他轻轻说。

“诶？”陆千恩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棉絮似的白雪从天上落下来，像极了像素模糊的光点儿纷至沓来。

陆千恩伸出手想接住它们。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她拿指尖掂着细雪，凑近观察。

“嗯。”裴不寒望着毯子上落下的白雪。

“真好。”陆千恩笑开来，“咱俩今天运气真没得说！”

陆千恩又伸出手掌，接住不少雪花。她想起以前看韩剧学到的说法：“对了裴先生，听说初雪的时候许愿会很灵。您可以许一个呀！”

“......”裴不寒垂下眼，摇摇头，“我没有什么心愿。”

人在健康的时候，会有一百种心愿。想变强大，想更富有，想要权利，想要爱......可当人失去健康的时候，心愿就只剩下一种。

想要健康。

可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陆千恩被他感染得也有些低落，她把雪握在掌心，轻轻蹲下来，对裴不寒说：“我有一个心愿。很简单的，裴先生您就可以帮我实现它。”

“......？”裴不寒看向她的目光里透着疑问。

陆千恩诚挚地看着他：“我希望，您在房间的时候，能够给我开一下门。不要不理我，可以吗？”

初雪落在裴不寒的头发上，耳朵尖儿上，薄薄一层。被体温暖化之后，雪又氤氲成一团小小水渍，浸得他的耳根有些发痒。

冰寒的飞雪非但没有使人清静，反而勾起了人心底里的燥与热。裴不寒错开她的视线，按下轮椅的按键，直直往家里走。

陆千恩几步追上他，握上轮椅的把手，不依不饶：“好不好呀，裴先生？”

“嗯。”

她在自己身后。看不见她的眼睛让回答变得不那么艰难。雪花越下越急，渐渐落满了他们的头顶和肩膀。

裴不寒坐在轮椅上，身上积得雪更多。好在都是落在毯子上的，把毯子揭开就能悉数清理掉。陆千恩甩了甩那条厚毯子，开玩笑地说：“要怪就怪您这里修得太大了，要是小点儿的话，说不定就不用淋这么多雪了。”

室内的暖气很足，两三下就把人烤得暖暖和和。陆千恩把裴不寒推回房间，和他告别：“我回去睡会儿午觉啦！午安裴先生。”

“对了，一会我睡醒来找您看电视哦，嗯......大概一个小时以后吧！您也休息一会~”

她又说了和上次一样的话。

裴不寒没有回答她，目光却下意识看向了墙上的钟。

“我回去了噢，拜拜~您答应过我的，等会儿会给我开门哦，不能反悔哈。”陆千恩不太放心地重新提起刚刚的约定，看到他点头之后才安心离开。

等到三点半的时候，陆千恩按时起了床，来到裴不寒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里面的人打开，但伴随着门扇翕动的，是一阵压抑的咳。

陆千恩有些担心地看向裴不寒，见他面庞泛着病态的红，猜想大概是刚刚去外面凉生病了。

“哎，对不起裴先生。”陆千恩自责，“这么冷的天，那床毯子又不能完全把您盖严实，是我没有考虑到。”

裴不寒摆摆手，忍耐咳嗽令他的注意力不能完全集中到陆千恩身上。

“我带您去医院看看吧。”陆千恩走过来，准备推他出去。

裴不寒下意识按住轮椅按钮往后推一步。他很讨厌医院，或者说，恐惧。

“......我吃点药就好了。”他用气声告诉陆千恩。这样说话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用到嗓子，但灌进来的空气还是让他忍不住咳了好一阵。

陆千恩感受到他对医院的抗拒，但对于他的体质来说，万一把病拖严重了，那后果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摇摇头，依然握住轮椅把手，坚持要带他去医院。

“不行裴先生，生病不是小事，咱们必须去医院看看。”

可奇怪的是，不管她怎么用力推那轮椅，都没有办法把它推动一下。陆千恩定睛一看，是裴不寒紧紧地按着刹车按钮。

“......”

这时候，陆千恩才知道，原来只要裴不寒不想，她是没有办法动他的轮椅的。

她只好与他商量：“......这样好吗裴先生，我去买点药给您吃。但是如果吃了药，还是没有好转，我们就必须去医院了。”

“嗯。”裴不寒应得很轻，算是同意了。

陆千恩叹口气，先下楼倒了一壶温水放在他身边，然后把自己裹得厚厚的，拿着伞出门了。

天气很恶劣，雪越下越大。好不容易打上辆车，陆千恩直奔药店。

感冒药，退烧药，止咳药，消炎药，陆千恩买了满满一兜，出来的时候看到旁边的水果店正准备关门避雪，她连忙走上前。

“稍等一下老板，我买点橘子和梨。”

自己之前阳过两次，咳得厉害的时候就是靠橘子蒸蛋和冰糖炖雪梨熬过来的。陆千恩快速选好水果，结了账，打开叫车软件打车。

天气太差，迟迟没有司机接单。没办法，陆千恩打开手机地图，找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台，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了过去。

狂风，大雪，这样恶劣的天气显得刚刚的晴天像是一个玩笑。陆千恩的脸颊被冻得冰凉，拿伞和提袋子的手冷到僵硬。好不容易来到站台上，她迫不及待地收起伞，把袋子放到候车椅上，将双手揣进衣服荷包里。

好在刚刚出来的时候裹得厚，陆千恩稍稍暖和了一些。可她在站台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看见公交车的影子。

陆千恩有些绝望，看样子，等到这场风雪过去，自己也差不多要进医院了吧。

手机上的叫车软件依然在帮她呼唤周围的车，可还是没有人接单。陆千恩有些生气，生气这周围太讨厌，连一个能让人进去避避风雪的商场都没有。

可这也是正常，别墅区本来就远离市区，那些有钱人的生活所需都有专人给他们送去，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来买。能在附近找到这样一个小购物区，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陆千恩还是很生气，气了一会儿她又打开地图，想看自己如果就这么走回家，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在这等，冷；走回去，也冷。但好歹走回去是能看到结果的。她又朝远处看了一眼，确定公交车不会来后，毅然拿起东西，说走就走。

这会的天比来时还要黑上几分，哪怕才刚刚下午五点，却已经昏暗得像晚上一样了。

陆千恩踏着雪小心翼翼地跟着导航往家走，心里不可避免地想：要是我能早点决定走回家就好了。至少天不会这么黑，而且雪还要小一点。

哎，但是刚刚自己确实是想等公交车的。陆千恩决定不要责怪刚刚的自己。因为就算重来一次，她也会选择等公交车，直到确定公交车不会过来为止。

无聊又艰难的路途只能靠着这样的胡思乱想打发时间，心思飘散之际，陆千恩一脚踢上一个硬邦邦的雪团子。

“哎哟。”

陆千恩还以为那是块石头，嘴巴先于身体做出反应。

雪团子身上的积雪被踢散了些，陆千恩看到漏出来的动物毛发，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的脚根本不疼。

她蹲下来，拿手扫开雪团子身上其余的雪，发现这是一只小狗。已经冻僵了。

“哎。”陆千恩感到难过，这样的天气下，有多少流浪的小动物能熬过这个冬天呢？

她把药和水果扔到地上，空出手把那只小狗从雪里抱出来。

这场雪从开始下大到现在也不算是很久，万一还能救活呢？

她怀着一丝侥幸，拉开自己的羽绒服，把它放进自己的怀里，又把羽绒服拉上。

“哎，先试试吧。”陆千恩拢紧衣服，让小狗往她身上靠，尽量用自己的体温多给它些温暖。风雪飘摇，她紧紧抓住伞，蹲在地上期盼小狗能够活过来。

冰凉的雪水被体温化开，浸湿了陆千恩的里衣。陆千恩感到肚子漫开一阵冰凉，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估计这次感冒是跑不掉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怀中突然传来小小振动。陆千恩眼睛一亮，立马低头拉下羽绒服查看。

这只白色小狗居然真的活了过来！

它的眼睛还未睁开，只有鼻子旁的胡须在轻轻颤动。看着它轻微的呼吸，陆千恩突然有种心脏被融化掉的感觉，浑身涌上说不清的力量。

她重新拉上拉链，把丢在地上的东西从雪里刨出来，隔着羽绒服抱上小狗，迈上了回家的路。

周围的风雪依旧很大，甚至比刚才更大。但她的步子却比刚刚走得更快，更有力量。

原本觉得遥遥无期的路程，竟然真的被她一步一步走完了。

走到家门口，陆千恩不敢置信又万分感叹地摇摇头。天，这都被她走回来了，牛逼！

回到家以后，她动作麻利地从沙发上拿起厚毯子，边走边拉开羽绒服，把小狗放进毯子里。来到裴不寒房间，她把小狗放进裴不寒怀里，又把药放在桌上，“裴先生，您自己看看您的症状适合吃哪种药哈，我先去洗个澡。”

“小狗麻烦您先抱一下，它需要人的体温来暖一阵。”

裴不寒发烧发得头晕目眩，晕乎乎地低头看了一眼裹着毯子的小狗，再抬头的时候，陆千恩已经离开房间了。

她动作很快，三两下找好换洗的衣服跑到浴室里，打开热水把自己清洗干净。

小狗很重要，给裴不寒药很重要，但不让自己生病同样很重要。

感受到温暖的流水慢慢驱散掉刻骨的寒意，陆千恩渐渐放松下来。

洗好澡，换好衣服，她拿上小碗，重新带了一壶热水到裴不寒房间，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吃药。

裴不寒吃退烧药，她喝感冒冲剂，防患于未然。

喝完药，她把小狗从裴不寒怀里拿出来，摸了摸它的头。

在温暖的屋子里，它已经能够慢慢睁开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