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黑得沉腻,明明外面是明媚的深秋暖阳,屋子里却阴冷得可怕。
陆千恩在墙面摸索了一会,找到开关,打开了灯。
只见裴不寒躺在床上,汗水浸湿了额发,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眉紧蹙,整个人看起来病态而痛苦。
“裴先生?”陆千恩走过去,站在床边探了探他的体温,感觉烫得吓人。
天......他这么发烧,已经多久了?没有犹豫,她立刻打开手机给120打了急救电话,还好这里一片都是裴家的地,要定上位还算容易。
救护车来得很快,一些基础的急救在车上就已经完成了。到医院以后医生给裴不寒查了血,又仔细检查了他双腿截肢的创面,才把他安排到病房住下,然后把陆千恩叫到办公室,询问她病人截肢术后的检查情况。
陆千恩对这些问题自然是一问三不知的,医生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要求她明天把截肢手术的病历带过来,才好判断准确他现在的情况。
“医生,我确实不知道他的病历在哪儿。”陆千恩诚恳地解释,又问道:“他发烧和截肢有关系吗?”
医生摇摇头,“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吧。”
“好。”
回到病房,陆千恩看着依然在昏迷当中的裴不寒,叹了口气。趁着给他输的液暂时还不需要叫护士来换,她抓紧时间去医院门口买了些日常用品,方便等会他醒了之后好用。
高烧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消退,护士给裴不寒量完体温,叮嘱陆千恩把他身上的汗都擦干,免得受凉。
陆千恩点点头,拿着刚买的塑料盆去打了些开水,兑上凉以后拿起毛巾帮他擦拭。
旁边床陪护的大妈从裴不寒进病房起就开始注意他了,此时见陆千恩也在,主动和她搭话:“哎哟小姑娘,这你男朋友?”
陆千恩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哎哟啊,不是我说,小伙长得真俊啊。”大妈啧啧称道,坐在自己老头子的病床上,欣赏地看着裴不寒,“最近播的那个《无双剑》,你看过没?诶你这年纪的小姑娘肯定看过!我家闺女前段时间天天看,小孙女跟着看,我这老太婆也跟着看。”
“里头有两个男主角,一个性格活泼得很,一个性格就很沉稳,我喜欢看沉稳的那个,叫戚成霜。哎哟,小姑娘,不是开玩笑的。我看你男朋友长得比戚成霜还好!”
陆千恩对这样热情的搭话实在有些无力招架,但不搭理人家又显得不太礼貌,只好用玩笑的口吻接了一句:“是吗?那个戚成霜长得有那么好看呀?”
“嗨呀,你居然没看啊?那么火的!”大妈激动地指指病床对面的电视机,“一会我让护士把遥控器拿过来,好多电视台都在放,这会儿肯定有!”
“好呀。”陆千恩手上不停,帮裴不寒擦完上半身,又掀开被子,准备替他擦一擦腿上的汗。
“......”
大妈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突然在看到裴不寒小腿那截空荡荡的裤管时闭住了。陆千恩没意识到这阵突如其来的沉默,只是觉得从裤腿伸手上去很容易碰到他的创面,不太好擦,便拉过床边的帘子围起病床,将他的裤子拉下半截再作擦拭。
完成这些,陆千恩才发现周围安静地过分。她把帘子收拢,坐在一旁问那个大妈:“阿姨,不是说要看电视吗?”
“啊,没。没事,病人还是要好好休息,安静点儿好。”
“哦~”
陆千恩也没当回事,心想确实如此,便坐在一边,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晚饭点了外卖解决,刚吃过没多久医生便把陆千恩叫到办公室,告诉她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发烧是由感染引起的,医生很严肃地告诉她,裴不寒双腿伤口恢复得并不好,明显是术后没有遵医嘱进行护理。
现在伤口截面的情况糟糕,很容易因为频繁感染而引发高烧,更严重的,是如果再不好好养护伤口,一直达不到安装假肢的条件,那么裴不寒很有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听完医生的警告,陆千恩心里沉甸甸的,缓步回到病房。
可是这和她没什么关系啊。
她和裴不寒关系又不是多好,在完成苏婕交代的事情以后,自己就要走了。至于裴不寒能不能站起来,那是他自己的事。
何况他那么有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会缺照顾他的人么?再好的护理团队他都请得起。自己还是不要瞎操心了,不要因为这次正好送了他来医院,就觉得对他有照管的责任。他是成年人,有对自己负责的能力。
可是话虽这样说,当她真正走回病床前,看到昏迷不醒的裴不寒蹙着眉头,露出痛苦的表情时,又难免心软。
她在裴家住了十几天,除了每天早上会把新鲜肉菜送到门口的阿姨以外,再没别的人出现。偌大一个裴家,空空荡荡的,从没见过他的亲人,他的朋友过来问候一声,关心一下他的身体。
他像是一只被抛弃在这冰凉豪宅里慢慢等待死亡降临的残兽,孤独、沉默、自我放弃。
他这么有钱,如果想好好养护自己的身体,伤口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陆千恩看着那残肢上红肿的皮肤,确信这绝对是由于他的自暴自弃而非无药可治。
“13床,裴不寒家属。”护士走进来,点对了床头的卡片和裴不寒的手环,遵医嘱把弹力绷带递给陆千恩,然后教她包扎小腿的方法。
“弹力绷带要长期使用的,等他醒了,你按铃叫我过来,他自己也要会包扎才行。”
“好......”
“家属,你要多用心知道不?绷带每天必须换,保持干燥清洁。早点定型也能早点装上义肢嘛,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谢谢您。”
陆千恩认真把护士教的方法记住,又请教了几个帮助他康复训练的动作,客客气气地把护士送出病房。然后一边琢磨刚刚学到的动作,一边在医院走廊上练习动作,免得自己忘记。
护士走后,病房里的裴不寒终于苏醒过来。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异常沉重,难以睁开,思维却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医院的消毒水味有些刺鼻,旁边两个老人交谈的声音传入耳中。
:那小姑娘,真是造孽啊,摊上这样个男朋友。我一开始瞅着小伙长挺俊,还以为她好福气。
:别这么说,说不定这男的对她挺好呢。
:那你这,再好,他这腿,也不行啊。
裴不寒对这样的话几乎快要听到麻木,自从他车祸过后,只要苏婕站在他旁边,就总会听到这样的议论。
可是。
苏婕不是已经和他离婚了吗?
裴不寒对她的态度感到困惑,她喜欢自己吗?可是婚礼当天的种种,不全都是她的手笔吗?
不喜欢吗?可是她曾经那样纠缠着自己谈恋爱,曾经说过那么多甜言蜜语,现在又......
又跑过来照顾他……
随着门被推开的声音,两个老人的交谈戛然而止。而后女声又试探地开了口,“姑娘,你们俩在一起多久啦?”
“怎么啦?”
这声音……
不是苏婕?!
裴不寒很是惊讶。不是苏婕,那会是谁?
陆千恩没有回答大妈的问题,只是敷衍地反问了一句,随后把裴不寒身上的被子掀开,抬起他的腿,练习刚刚学的那些康复动作。
“这,孩子啊......”大妈好心地劝诫她,“你男朋友这两条腿都残了,今后你们的日子会很难啊。”
“嗯。”陆千恩顺口应了一声,沉浸于研究这些动作要怎么做才算标准,并没有在意她说的话。
“好了,老婆子,别说了。说多了招人烦。”大爷拉了拉大妈的胳膊,不让她接着说下去。
陆千恩还是第一次听见大爷开口说话,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好奇地朝后一望。
“阿姨,冒昧问一下,叔叔是什么病呀?”
大妈苦笑,“什么病,不就和你男朋友一样的病。”
“啊?”陆千恩把裴不寒的腿放平,拉起被子给他盖上,“叔叔您?”
大爷挥挥手,“嗨,四十岁那年出意外没的,用义肢都快用了二十年了。”
大妈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千恩:“姑娘,我可没和你开玩笑。这话当着他面我也敢说,要不是我和他有个孩儿,我肯定和他离!”
“这......”
“反正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不和小伙子散,以后是别想过正常人的日子了。”大妈说出来的话倒是真心实意,“我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了,你一没结婚,二没孩子的,你说说给自己找这罪受干嘛啊?”
瞧着裴不寒还没醒,她斜着眼点点他的腿,“我老头子还只是断了一条腿,他这两只小腿都断了的,以后的苦头还多着呢。”
“你们这年纪的小姑娘,总喜欢把爱情爱情的放在嘴上,是半点儿不考虑现实呐?我问问你,姑娘,你和你男朋友的事儿,你家里人知道吗?他们同意?”
“啊?”陆千恩被这一连串的说教弄得不太舒服,她点点头,故意对着干:“知道啊~”
“他们很支持我们在一起呢。”
大妈一眼就看出陆千恩没说实话,“我跟你说啊,我都是当过妈的人了,我能不知道?但凡是当父母的真心爱自己孩子,就绝对不可能支持她干这傻事儿。”
陆千恩叹口气,不欲再和她多说下去,只好拿出手机看看时间,打断道:“阿姨,九点多啦,该休息了。”
“这小姑娘,等你以后吃亏就知道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大妈嘟嘟囔囔地拉上他们那边的帘子,窸窸窣窣地洗漱一通后,将陪护床展开睡下了。
陆千恩简单地洗漱后,也把陪护床拉到裴不寒病床边,展开躺了下来。
这折叠床又硬又硌人,实在是要命,偏偏旁边两位老人睡着以后都打起了震天的呼噜,让人完全无法入睡。
陆千恩将手枕在耳边,一天下来的疲惫和耳边吵闹的噪音反复将她的困意拉扯,她不由地想起大妈刚刚说的话。
会很苦吗?一定会的吧。
现在她所看到的苦大概还只是冰山一角,那些还没有被看见的,蛰伏在病魔背后、现实背后的种种辛酸,恐怕还多得是。
就看已经完全习惯医院生活,连在这种折叠床,这种简陋环境下也能迅速入睡的大妈吧。说不定她也是在这里,在这里经历了很多个同样难以入睡的夜晚,才练就出这种能力的吧?
能对医院无比熟悉的人,除了医生和护士,其余皆是苦难......
裴不寒同样无眠,但无眠对他而言再正常不过。他只是在等待,每一天都在等待,等待着离开这个冰冷世界的日子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