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幽灵

我在阳台发现了一只幽灵。他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好像很可怜。因为他浑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的。

和我在书上看到的不太一样。比起吃人的恶鬼也没有那么丑陋，比起怨恨的厉鬼也没有那么愤怒，比起喝血的恶魔也没有那么恐怖。我能感受到的只有他对于这一切的深深无奈。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阳台护栏的边缘。我觉得新奇，于是靠过去去看他，只是他一直在回避我的视线，不敢回头看。

我能从他半透明的皮肤和内脏中里看到心脏。

“啊，那个，它好像已经不跳了，没关系的吗？

背对着我的幽灵歪歪头。

坏了，他好像听不懂。语言不通的问题吗？

“你好？hello？こんにちは？Bonjour？Здравствыйте？（你好？）

“Здравствыйте.（你好。）

“Хотите выучить новый язык? （有兴趣学一门新语言吗？）

于是他终于转过头来，我看见了他眼里的灰蓝色天空。

“Ладно.（好。）

2.土豆

因为他身上很脏也很破烂，所以我给他清洗了很脏的部分。

“好多土啊，你被埋进土里了吗？

“Мыи...没，没有。

我要夸奖他，因为他很聪明，学的很快。

“我看也差不多。

我冲洗着他的头发说着，在过程中洗去他黑色头发上的尘土，捏去凑上来的苍蝇，临死前它们的眼睛还闪着绿光。

他好乖。

正把他身上开始发芽的土豆苗拔除，把那些新生的嫩芽移植进花盆里的我想着。

像是死了一样...已经死了。

“诶，对了，你怎么死的？

“...我单纯好奇，不想说也可以的。

见他不说话地深思我补充道。

“Самоубийство.

这个我没教过他。

...但我也没多听懂，于是拿手机翻译软件让他用俄文写出来。

3.壁炉

一个晚上过去又是一个晚上，大约已是很久。

他自己提出要躺在地板上。

“你没有试着去别的地方吗？

“我试过了。

“没有效果？

“他们看不见我。

他的眼睛只是直直的望向外面，望向那个床边的月亮，望向那个窗边的月亮。

“那为什么我能看见你呢？

“不知道。

“要不一起来想想到底是为什么吧,...什么的。

然而那只幽灵先生默默地转过了身，与如同灭死的壁炉一样的书柜面面相觑。他又想起了那些能看见他的孩子们，和他们所提供的笑容和童话书，廉价的书页上盗印着就像他儿时的夏天一样的一样的纯洁的图画。

4.以前

“我睡不着。你呢。

“可能...

话说幽灵需要睡觉吗。不知道。

“喂，来聊聊以前吧。

“yi qian？

于是我又教他“以前”。

不行，还是太不效率，就算他再怎么学得快也不太可能完全无障碍的交流啊。

于是翻译器里冰冷的AI声音从那铁制的小盒里传出。

“Не очень.【...不怎么样。

这是我所翻译出来的男性AI念出来的在本地人看来可能稍有些奇怪的俄语。

“我也是。【Я тоже.

这是他所翻译出来的女性AI念出来的在本地人看来已经PTSD的机械中文。

“Вообще - то, я догадался.【实际上，我猜到了。

他估计也听的出来，我这个AI有点卡壳。

“呵呵。【...Ха - ха...

你是在嘲讽我吗？？？

5.向日葵

“怎么了？

他像世界末日前的问候一样说出来这句话。而我只不过是在收拾东西而已。

“明天要去上学了。你要跟着来吗？

他不会不知道上学是什么吧，要怎么解释才好，让我稍微思考一会吧...

“好。

我坐在清早的没什么人的公交车的靠窗双人位置，他坐在里面，好奇地看向窗外，眼神就像见过这世界不满八个年的小孩一样。

“这么好看吗？

我每周经过这里，倒也没发现什么。

他用蹩脚的偷偷学到的我勉强能听懂的中文回答着我。

“很暖和，有很多花。

其实这个天气真的一点也不算暖和的...

想了想，还是闭嘴吧。

“为什么这么早？

“因为很远。

“好。

话说这样真的不会被怀疑吗？也不一定会吧...多半是被当成不愿和人打交道的自闭症神经病学生，大多数投放出一两个不屑和强装同情的眼神，然后走掉了。这种情况嘛...多了去了。

6.乌鸦

【你很确定，别人百分百不会看到你的对吧？】

【应该是不会。】

我看着翻译器上的内容，陷入沉思。

“你...你为什么是说[应该]啊？？

“不行？

我知道他是因为词汇量的原因并没有在挑衅但是...

“啊啊啊怎么行啊这样的话可就乌鸦嘴了...

他好像还真没见过我这样发疯的样子，被吓住了。

“没，没没没没没事吧？L-eeeng-j...i-ng...Успокойся, успокойся...！

“我没事。吧。

7.来，来

事实告诉我们，还是要相信科学的。虽然他本身就够不科学的。谁管呢？

还好。没一个人能看见他。有人从他所占住的地方走的效果如同穿模。

我在上课时，他就在教学楼里魂游似的（本来就是）闲逛。

结果他迷路了。

我中午去吃饭时候才发现的，他就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神情迷离，我跟他离得远，出队太引人注目，只能小小的给他使眼色，结果他太沉醉完全没注意到。

我只能向天空大喊一声。

“O-i-i-i-i-i-i-i-i-i-i-i-i-i----”

他终于被吓到了，朝这边走过来。

这是好事，不过同学都以为我过了个周末过傻了。

8.非法

我还是偷偷把一部偷渡来的手机给了他，这手机快坏了，我不心疼。

【你以后有什么事在这里给我发就行了。】

【记得点翻译。】

【别忘了调静音。】

【不要在周围有人的时候用，你不想上新闻就听话。】

【不许乱给别人发消息。】

【千万不要外放声音，你想玩可以在我寝位里，我有加帘子，戴上耳机，没电了要充电，别被电着了，不会给我说。】

【不要去乱看外面，她们会看见帘子动了的，不想出名就别这样做。】

【喂喂在听吗？收到请扣一。】

‖ 好的。‖

【那我去上课了，不是非常重要的事别发消息。】

9.灰溜溜

说实话，我才认识他几天，自然没什么理由无条件的信任一个幽灵...虽然我是什么性格这种事连我都不知道。说不定明天我心血来潮又将我所现存的所有秘密、所有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全告诉他了呢？那趟若是今天的我一定会毫不留情面的把他赶出去？

这谁又说得准...

现在倒是的课间，人多，嘈杂。他又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我桌前。

“...你是老鼠吗...

他摇摇头，然后把目光飘向我正在绘画着的纸。

我瞄过他半透明的躯壳。

“没拿手机？

他点点头。

“在画什么？

“关心这个干嘛...你也不关心关心你要是再迷路了我该怎么办啊...不会想让我再去找你吧？

他无意识地---几乎是无意识地想到一个以前无意识看到的文段。大致内容他至今都还记得。

【人类在幼年时期多数都带有先天的利己主义，然而，随着时间，他们会渐渐地被淡化这一本能。换句话说---还在成长期间的小孩寻求关注追随自我而不在乎他人感受。如果您的孩子也出现了以下情况，那么我要恭喜您：您所生养的是真正的人类！】

带着年代特有的幽默风趣，有着如同科普一样的也许是胡说的八道。他这一生唯一一次看到还是在他幼年时期的距今二十多年前。

而那张新产出不久的纸上，那把讲台旁空寂的椅子上正是他...

眼神，神态，造型也是...完全...不搭边。只能说是能靠眼睛和头发勉强辨认出来。

带着小孩子一样的涂鸦风，青涩的排线正展示着，向世人展示着他这个大概不太合法的身份。

...半透明的啊。真厉害啊。怎么做到的呢？

“啊，上课了啊。

反正也是美术课，于是他就坐在了那个被涂鸦所描绘着的无人坐的椅子上，也许有些蜘蛛网还是别的，不过不管是他还是我都不在乎就是了。

10.红嘴鸥像那日一样飞来

他是成年人了。早就淡化了属于孩子的幼稚和对世间的一切疑问。...

虽说也不算合格的成年人。

但对小孩子而言，他的确是显得成熟多了吧。

“我？

他看着纸上画着的人。

“嗯。

“这次很像。

毕竟这画把他身上最有辨识度的颓废和黑眼圈画出来了，颜色也对上了，所以没什么问题。他不太懂美术，但是这次能不那么困难的认出来画的这人是谁了，那就算是画得好。到这里，他有个突兀的想法。

“你要看我的书吗？

于是他问道。

“啊？你还写书啊？？你确定图书馆会有吗？

我几乎是被吓了一跳的震惊。

“万一。

坚定或是义不容辞的声音。

“为什么我要跟你去做这么莫名其妙的事...走吧。

但仅管如此，就是把图书馆翻了个底朝天，也照样是无用功。

“没事。

倒是他在不停的重复着重复地念着跑调的这两个字的发音，像是他从今以后就只能说这两个字了一样。

“你在干什么啊，沮丧的又不是我。算了，别放在心上，我们图书馆这么小，很多名著都没有，我回寝室再找找吧，一定能找到的。

“嗯。谢谢。

我踮起脚去尽力的触碰他的黑棕色的头发，触感并没有人类一般明显。

“走吧。一定会找到的。”

11.卢布如那日一样的数量

手机上，无数重名的网文像走马灯一样在略显黑暗的环境中一闪而过，最后只留被压在所有页面下面的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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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罕见的都没有说哪怕是一句话，只是直直的盯住了那小小的快要被我们锁盯穿的荧光屏，一句话也不讲，哪怕是一个语气词。我几乎是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我曾在上午说过那样直白的、预告未来一样的伤人的词所带来的感受---而现在全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记忆的攻击力有多么的强---现在也是这样，全想起来了，连可能早就吞进喉咙里找不到的心脏也被钓鱼钩子从冰河里钓了起来一样---烤了吃了！有着同等甚至是不平等的令人感到的燥热难耐，让人感到难堪的让人感到难过的还是让人感到抱歉的厉害！现在算是全看到了，全体验到啦！

浑身战栗一样的，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话。

“还真是像幽灵一样的啊......。”

“啊...是啊......”

然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