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重华 十七

我悬着的那口气一松，眼前骤然一黑，连新成的丹都未来得及收，便直直栽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入目是轻柔的床顶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我动了动手指，便听见身侧传来轻响，抬眼正对上重华的脸。

他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眉眼，此刻满是化不开的自责，见我醒了，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阿度，你终于醒了……都怪我，不该让你冒险炼丹。”

我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颊：“我没事的，别担心。”

他眼底的愁绪半分未消，只静静凝望着我，眸光在长久的沉默里一点点沉定，似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片刻后，他缓缓抬手覆上自己眉心，引出道契印记，再轻轻抵至我的眉间，将我体内的那一枚一同唤出。两枚印记在他掌心缓缓流转，光晕交缠相绕，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光影浮沉，难辨心绪。

下一瞬，他瞳色骤然一沉，如寒潭骤凝。掌心魔气轰然暴涨，漆黑如墨的气焰翻涌着，几乎要将那两枚印记吞噬。

我心尖骤然一缩，慌忙扣住他的手腕，急声喝道：“重华！你要做什么？”声音里的颤抖，泄露了我心底的惊惶。

“我……毁了这道契，送你回九霄仙域。”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心头骤然一震，如遭惊雷劈顶，怔怔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僵在喉间：“你什么意思？”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带着微凉的眷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无力与痛楚。

“我曾偏执地以为，只要拼死与你缔成道契，便没什么能拦住我们。可我如今才明白，我错了。我能逆天道、抗天罚，却终究跨不过仙魔殊途这道鸿沟……”

我心下骤然清明——他终究是在意那日炼丹我灵力不支时，他一身通天魔力却半分也渡不得我，所以才生出了退意。

想当初他为了与我缔结道契，不惧人言，不畏天罚，敢以肉身硬抗雷劫，何等决绝热烈。可如今，却要这般轻易地放手。悲痛与怒意在胸腔里翻搅冲撞，我盯着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当初缔结道契便是你一厢情愿，如今要毁道契，你还是打算这般独断专行，半分也不肯问我的意见吗？”

他抬眼看向我，眼中是浓浓的眷恋与不舍：“强行将你留在身边，实在对你毫无益处。”又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里的难过几乎要溢出来，“我空有一身能掀翻三界的修为，你炼丹时，我连稍近一步都怕魔气污了你的丹炉；你渡劫时，我只能站在雷劫之外，眼睁睁看着天雷劈在你身上，连伸手护你都不敢——我的魔力于你而言，是致命毒药，连为你疗伤都做不到……”

他说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的自嘲与痛楚，像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见他仍沉在自己织就的悲戚里，我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语气真挚而急切：“那日在天妖谷你曾说过，纵是仙魔殊途，也能殊途同归。待你我突破修行桎梏，得证神位，不就可以跨越仙魔殊途这道壁垒了？”